自从回了清河,日子就慢了下来。

  顾辞每日早起打会五禽戏、练会儿枪。

  闲下来便同薛明阳、袁少游在廊下喝茶、斗蛐蛐,时不时找赵文翰推敲几道春闱考题,偶尔再带着陈良三人梳理些经义。

  转眼时间到了腊月二十五。

  顾辞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思考人生。

  这才歇了没几天,骨子里那股想找事干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合着自己忙碌惯了,是个闲不住的牛马命。

  昨日陪老太太散步,老人受过风寒的腿脚多有不便,走不了两步便要驻足喘口气。

  顾辞心底记挂着这事,转身进了书房。

  铺开宣纸,取来铜规与木尺,开始为祖母琢磨代步的工具。

  凭着前世好学的底子,他拿起细炭笔在纸上勾画。

  车身主体定为宽大的太师椅式样。

  前后四轮布局。

  后轮大而稳当,以承载重力;前轮小而轻巧,以引导方向。

  两侧装上能前后换向的手摇摇柄,老人坐着只需双手发力,便能自行摇动机柄代步。

  至于底盘的转向枢纽、坡道上的制动防滑,以及石板路面的减震之法。

  他稍作沉吟,在主图旁边勾勒出几张颇为复杂的分解小图。

  画完图纸,他唤来小厮,去城东请大奉奥恩陈铁牛进府。

  不多时,陈铁牛迈步进屋,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草民陈铁牛,见过顾大人。”

  顾辞从书案后走出来,托住他的手臂。

  “铁牛叔,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还叫起官称了。”

  他看向清俊的少年,好奇发问:

  “这位是?”

  陈铁牛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犬子松年,去年秋里刚过了县试。”

  “他打小拿您当榜样,屋里贴满了大人写的文章。这不,我听说大人召见,便自作主张把他领了过来。”

  “顾大人,莫要生气……”

  顾辞故意敛起嘴角。

  “铁牛叔,我真生气了。”

  陈铁牛一愣,手脚不知该往哪放。

  “我是气你把我当外人。”

  “当年没有你带头建水渠,哪有清河的今天?”

  “松儿能过县试,是咱们清河的好苗子,他喜欢我的文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铁牛眼含热泪。

  “大人念着当年的旧情,是这小子的福气。”

  顾辞温声道:

  “清河能多出几个读书种子,本就是大好事,做学问最忌闭门造车。”

  “松儿往后治学若有不懂的题,随时拿着文章来府里找我,或者去寻赵兄、罗兄他们也可。”

  陈松年双颊微红,退后一步躬身作揖。

  “学生陈松年,谢过顾国士提携。”

  陈铁牛拉着儿子准备下跪叩谢。

  “大人这等大恩……”

  顾辞一个闪现,稳稳架住两人的手臂。

  “铁牛叔,使不得。”

  “今日请你过府,本就是有事找你帮忙,你倒好,反倒给我行起大礼来了。”

  陈铁牛脑袋发懵。

  “大人……不知是啥要紧活计?”

  “只要能办到的,老汉定当竭尽全力!”

  “这件事换了别人兴许吃不准,但若是铁牛叔你这双巧手,肯定没有问题。”

  顾辞引着他们走到案前,将画好的图纸展开抚平。

  “铁牛叔且看。”

  陈铁牛弯下腰,陈松年也跟着凑了过来。

  父子二人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

  “大人,这是椅子?”

  “算是吧,也是车子。”

  “椅子咋还长轮子了?”

  “给祖母代步坐的。”

  陈铁牛俯下身子,鼻尖快要贴到宣纸上。

  “老汉见过独轮推车,也见过双轮大车。”

  “可这四个轮子齐平落地,上头还架着宽椅软垫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若是让人在后头推着走,后边装两个把手便成了,侧边怎的画了这么多机括?”

  顾辞指尖顺着车架侧翼划过。

  “若是全靠旁人推,老人心里总归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成了累赘。”

  “后头两个大轮子吃重,前头两个小轮子引路。”

  “人在椅上坐着,双手摇动这两侧的柄手,往前摇就往前走,往后摇便能顺顺当当后退。”

  陈铁牛眨眨眼。

  “自己摇着走?”

  陈松年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底盘中央的几枚齿轮上。

  “顾国士,这底下的齿轮大小各异。”

  “左边若是摇得快,右边若是摇得慢,两边轮子转得不一样,岂不是要卡死?”

  顾辞拿起铜尺,在齿轮图样上轻轻点了点。

  “松儿看得很细。”

  “寻常车轿的后轴是一根连到底,硬拧着拐弯,车身容易侧翻。”

  “我在底盘配了差速齿轮,左右两边各自吃力。”

  “转弯的时候,外边走得多,里边走得少,齿轮自己调转速。”

  “老人不用费多大力气,手腕稍稍使劲,车子便能平稳拐过去。”

  陈铁牛听完惊为天人。

  “老汉打了一辈子硬木,全是大开大合的笨功夫。”

  “大人这套齿轮咬合的法子,简直把翻车的巧劲全搬到太师椅底下了。”

  顾辞顺手指向车轮内侧。

  “还有此处。”

  “咱们顾府院里有些缓坡,老人手劲弱,遇上下坡溜车便危险了。”

  “车轮内圈装上倒齿抱闸,手边机括往上一扳,铁齿咬死轮轴,在陡坡上也能停住。”

  “底座下面用五层熟牛皮夹着韧铁片,路面若有坑洼,颠簸全被铁片卸了去。”

  陈铁牛看着那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的图纸,嘴唇动了好几次。

  “大人,您这哪里是画了张图纸。”

  “这分明是把木匠、铁匠、车把式的心思全给琢磨透了。”

  顾辞收起尺规,轻声道:

  “纸上画得再好,终究是死物。”

  “真正要让它稳稳当当落地,还得全靠铁牛叔的手艺。”

  ……

  接连两日,西跨院里刨花如雪片般翻飞。

  陈铁牛捧着铜规来回打磨齿轮。

  顾辞挽着袖子站在案旁,不时调整轴距尺寸。

  到了第三日傍晚。

  四轮轻车在天井中央稳稳落地。

  这会儿夕阳西下,晚风穿过游廊,别院里茶香袅袅。

  在各处厢房对弈温书的同窗好友与姑娘们,听见后院两日的动静终于平息,纷纷放下手里的物什,笑吟吟围拢过来。

  宋晚盈披着鹅黄斗篷,偏着脑袋打量。

  “顾辞,你这几日神神秘秘扎在偏房里。”

  “就鼓捣出这么个长了轮子的太师椅?”

  顾辞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木屑。

  “这可不是寻常椅子,这是给祖母代步的轻车。”

  纪晚音倚在廊柱旁,眼波流转,唇角挂着意料之中的浅笑。

  “小辞这双手,拿得了朱笔写得出千古文章,如今握起刨子铜规,竟也这般像模像样。”

  “往后博雅轩若是开了木作行,姐姐非得把你请去当大掌柜不可。”

  对于她来说,眼前这个少年哪怕凭空造出飞桥,她都不会觉得有半分奇怪。

  乔婉容安静立在身侧,美眸漾起丝丝涟漪。

  “顾公子心细如发。”

  “等开春暖和了,祖母坐着这车去园子里赏梅看花,既不伤膝盖,又免了颠簸之苦。”

  “能这般体恤长辈,当真是善莫大焉。”

  赵文翰负手立在车侧,端详着咬合紧密的齿轮与抱闸机括。

  “不假人力外推,借齿轮转动以代足力,内藏法度绳墨之巧。”

  “看似只是机巧家什,实则暗合经世之道。”

  “顾兄不仅学问通达,这份推己及人的体贴,更是常人难及。”

  罗承志和陈良站在底盘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以前在县里见着腿脚不便的长辈出门,走上几步就得歇半天。”

  “哪能想到还能自己摇着轮子到处走。”

  “是啊罗兄。”

  陈良伸手碰了碰平整温润的梨木扶手,脸上全是憨厚的佩服。

  “这轮椅若是推到街上去,那些走不动道的老人家,指不定多眼馋呢。”

  孙秉礼默默在心底核算着尺寸,沉稳开口:

  “车宽二尺四寸,恰好能顺畅穿过顾府各处厢房的内门。”

  “只要在门槛处铺设缓坡木道,出入便毫无阻碍。”

  薛明阳早已按捺不住,搓着双手,盯准了那个白狐皮座位。

  “辞弟!既然这神车大功告成,总得先有个人坐上去体验体验吧?”

  “薛兄且慢。”

  袁少游唰地合上折扇,横身挡在薛明阳面前。

  “就你这身板,在户部算学房吃出来的几十斤肉,若是刚坐上去把顾爷爷的心血压坏了怎么办?”

  “本公子身姿修长,才是试车的不二人选。”

  “嘿!袁少游,你少在这儿公报私仇!”

  薛明阳昂首挑衅。

  “敢不敢用男人的方式决出胜负?”

  袁少游将折扇插入腰间,朗声接招。

  “行啊,老规矩,一局定胜负。”

  “谁赢了谁试驾。”

  薛明阳麻利挽起袖子。

  “小爷我今日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卧龙凤雏面对面扎稳马步,摆开架势。

  周围几人纷纷退开半步。

  “石头!剪刀!布!”

  口令落下的瞬间,薛明阳稳稳握着拳头,袁少游两根手指伸在半空,赫然是个剪刀。

  薛明阳看着自己胜利,眉飞色舞。

  “我赢了!”

  袁少游干咳道:

  “等等,方才那局不算。”

  “为何不算?”

  “你八百个心眼子!”

  “我没有。”

  “那便再来一局!”

  薛明阳拦住他。

  “少来。”

  “愿赌服输,辞弟,这车的第一位试驾员,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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