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可以已。”

  起势这句千古名言写完,顾辞锋芒不减。

  字迹如铁画银钩。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

  “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几句经义落下,文章气象自成。

  顾辞没有停笔,思绪顺着笔端倾泻而出。

  他结合前世读博积累的宏大视野,回想起大奉朝堂的所见所闻,将这篇传世经典与当下大奉教化之困,完美糅合在了一起。

  在他的笔下,清晰阐述了一个道理。

  后学超越先生,并非师门之耻。

  这才是教育真正的功德。

  若是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世世代代都不如先生。

  那才是天下学问的悲哀。

  他手腕轻转,蘸了些新墨,写下独学易偏的道理。

  良师使人知不足,益友使人见另一条道路。

  这番观点,正与当年院试放榜后,提学使颜知微的用意暗合。

  当年颜大人让三甲互阅试卷。

  就是为了让他们知晓天外有天。

  借他人之长,补己之短。

  文章过半,顾辞笔锋一转,落回清河县。

  这五年,他在清河丈量水渠。

  在账房里核对过田赋,也看着学塾里的孩子从握不稳毛笔,到能够认字、算数、读懂最简单的契书。

  他太清楚底层群众真正缺什么了。

  读书若不能让农人少受水旱之苦,不能让小吏看懂繁杂账册,不能让孩童获得开蒙识字的机会。

  那满腹经纶便只剩书斋里的自我感动。

  笔端流露出的,不再是文人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真真切切的实务之才。

  阳光顺着号舍的缝隙洒落,顾辞的心绪愈发沉稳。

  他落下结尾的字句。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

  “古之学者为己,以美其身。”

  “隆礼守道,外物不能倾,众人不能移,死生循此,方为修成完人。”

  教化,不该只是将几个寒门子弟送入科场,搏一个一官半职。

  真正的教化,是要令识字、算数、明理之学,遍及寻常百姓家。

  让天下人都有挺直脊梁的底气。

  圣贤义理和清河百姓的日常,被他一一写在了同一篇文章里。

  巳正三刻。

  观风楼上的大鼓骤然敲响,长锣声顺着号巷一路传开。

  “首场时间已到,收卷!”

  考官威严的声音传遍五个考区。

  号巷之内,学子们纷纷停笔。

  差役推着卷筐依次走来,将一张张尚未干透的墨卷收走。

  顾辞交了卷,将笔墨砚台装回考篮,起身走出号舍。

  贡院外,三万多名考生如潮水般涌出。

  能进入秋闱的学子,都是各州县一步步考上来的精英。

  即便文章各有高下,脸上也多半带着几分底气。

  旁边走过几个外县秀才,正神色平静地交流。

  “今日这题,看似寻常,实则极考究底蕴。”

  “我从《孟子》立意,不知能否入考官的眼。”

  另一人点了点头。

  “兄台高见。我是从地方学政着手的。”

  “总觉得写得还算顺手,就看谁的文章更能贴合实务了。

  大家都写得不错,没有谁被一道题难得捶胸顿足。

  这就是乡试的含金量。

  但在人群中,清河八子的画风依旧是最稳的。

  “辞弟!这儿!”

  薛明阳和袁少游勾肩搭背,满脸红光,隔着人群挥手。

  赵文翰、江行简也各自提着考篮走来,神色淡定。

  就连平时最紧张的陈良此刻也是一脸轻松。

  顾辞走上前,笑着问了一句。

  “怎么样?”

  陈良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顾兄,绝了!”

  “你平时让我们下乡记的那些田间见闻,我全给写进去了!”

  “一点都不卡壳,这可是纯纯的送分题啊。”

  孙秉礼点点头,语气沉稳。

  “这五年的苦功没白费。”

  “心里有底,下笔自然不慌。”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他们一起读过书,一起下过田,也一起在灯下改过无数篇文章。

  如今走出考场,彼此一个眼神,便知道这一场有没有失手。

  首场结束后,是有两日休整时间的。

  第二日午后,吉祥客栈里恢复了往日的笑闹。

  屋子里惬意无比,祥嫂刚给他们端来一壶下午茶。

  薛明阳摸摸肚子,感觉嘴里没味。

  “袁兄,走,出去搞点零嘴?”

  “嫂嫂做的肉虽然好吃,但我怎么就馋那口城东的松子糖呢。”

  袁少游立刻摇着折扇回应。

  “知我者,薛兄也。”

  “走着,顺便去街上溜达溜达,看看这一届秋闱有什么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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