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捏着盘子不松手:“你上午刚吃过肉包子,再吃下去,晚上又要说肚子疼。”

  铁蛋抱住盘沿,仰着脑袋辩解:“我今天背了三篇书,先生还夸我呢。”

  慕容雪坐在一边剥橘子,闻言便笑:“背书有赏,行,给他吃。”

  “你别惯着他。”

  云疏月扁了扁嘴。

  王氏站在门口,先看见那孩子嘴边的碎屑,又看见他身上干净厚实的棉袄,手里端着的漆盒慢慢收紧。

  铁蛋抬头看见她,咽下酥饼,没喊人,只往云疏月身边蹭了蹭。

  王氏把盒子放到桌上,挤出笑道:“儿啊,我给你带了些点心,还有新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铁蛋盯着那盒子看了看,小声问:“里面有鸡腿吗?没有鸡腿,金子也行。”

  王氏面上一僵。

  慕容雪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苏瑶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铺子契纸,见王氏神情尴尬,便自然接过话头:“铁蛋近来胃口好,王夫人不必费心,王府厨房每日都给他留肉。”

  王氏盯着铁蛋,声音放柔:“我知道你在王府过得好,可我和你爹……”

  云正则一直没开口。

  他抱着木驴站在廊下,目光停在铁蛋身上。

  顾墨染从暖阁方向过来,披着狐裘,脚步不快。

  “云大人。”

  云正则回过神,立刻拱手:“王爷。”

  顾墨染看了一眼正厅,苏瑶已让人重新添了炭,慕容雪拿出木哨逗铁蛋玩,云疏月坐得离王氏很近,眼神半点没离开过铁蛋。

  “你家夫人难得来一趟,让她多陪孩子说说话。”

  顾墨染转向云正则:“本王有些漕运旧档想请教云大人,书房说话?”

  “好。”

  书房门关上后,福伯亲自守在外面。

  云正则刚坐下,沈灵儿便从侧间走出,将一份脉案推到他面前。

  “云大人,大事不好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性、症候和用量,最下方几个字却格外刺目。

  脏腑亏损,毒性沉积。

  云正则的手停在纸页上方,没有立刻碰。

  “这是何意?”

  顾墨染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本王长话短说。”

  “你只知道三年前,你家月儿捡到了被遗弃的铁蛋。但……你可知,铁蛋是六年前被人掳走,被人当试药药奴养了三年?快死了才遗弃的?”

  “王……王爷,你在说什么?”

  “现在,你眼前这个脉案,便是铁蛋的。”

  云正则脸色惨白。

  沈灵儿也叹了口气:“昨夜重新诊过,确实如此。”

  云正则抬眼,声音绷得很紧:“他看着不是活蹦乱跳,和寻常孩童一样?”

  “外头看着无碍,毕竟年纪还小。”

  沈灵儿把一只小瓷瓶放在脉案旁边:“他那天被赵无恤掳走,能扛住迷药,就是因为这个。”

  云正则的脸色沉下去。

  沈灵儿继续道。

  “那些脏东西进了脾胃,伤了肝肾,年纪小的时候看不出来,等再大些,寒热、咳喘、夜惊都会慢慢找上来。”

  云正则手里的木驴“啪”地掉在地上。

  木驴滚到顾墨染脚边,发出一阵短促的木响。

  “谁干的?可有解法?”

  沈灵儿没回答。

  顾墨染弯腰捡起木驴,拍去上头沾的灰,放回桌角。

  “柏树村杨铁。”

  云正则盯着他,后背缓缓绷直。

  顾墨染将泛黄账册推过去:“云大人先看这个。”

  账册封皮上写着木料损耗四字,字迹被潮气侵得发毛,边页却保存得很完整。

  云正则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沉。

  这字迹他还记得。

  当年为了娶娘子进门,他可是费尽了心思。

  这账上。

  杨铁名下的木料车队,出车时间和少女失踪案的报案日,几乎一一对应。

  他翻到末页,看见几笔极不寻常的车马支出。

  木料车每次都比货单重。

  脚夫钱每次都比寻常高。

  车厢修补费每月都有。

  云正则从前查过漕运,最擅长看这类账。

  他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顾墨染道:“十年前,沈娘子也发现了这些。”

  云正则的手指压在纸上,纸角被他压得发皱。

  “娘子……”

  顾墨染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查到杨铁借云家车队运人。”

  “查到府里有人替杨铁遮掩。”

  “所以,她死了。”

  书房里只剩炭火爆裂的声音。

  云正则慢慢抬头,眼下泛着乌青。

  “她明明是病逝……”

  沈灵儿把另一张脉案推过去。

  “她死前长期服用安神茶。”

  “茶里加了慢毒,无色无味,初服只会乏力、心慌、胃口差。”

  “再往后,人会越来越虚,郎中多半只当积劳成疾。”

  云正则喉头动了动,自打今日进了书房后,听到的每句话,都像晴天霹雳。

  顾墨染看着他:“纸马铺那边也查到一笔旧账。”

  “沈娘子下葬那日,按察使府只记了三辆车。”

  “纸马铺底账里,却实实在在雇了八辆。”

  “另外五辆,杨姓人结的账。”

  云正则将茶盏搁下,茶水晃到手背上,他也没擦。

  “杨铁为什么偷走我儿子?”

  顾墨染语气没有起伏:“因为他需要一个极阳命格的幼童,铁蛋恰好是,或许,他还想牵制住你们府里,和他同谋的人。”

  “本来铁蛋是一张能让那人永远听话的牌。”

  “至于为何养了三年遗弃,还不知道。”

  “你是说,在我们府里,和他同谋的人……”

  云正则眼前闪过王氏当年亲口说要认真照顾主母,天天会送安神茶,又想起王氏这些年失眠惊醒、抱着旧帕哭到喘不过气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桌沿干呕了一下。

  沈灵儿立刻将一杯温水推过去。

  云正则没接。

  他盯着脉案末尾那句“需原方解毒”,声音干得厉害:“抓杨铁。”

  顾墨染靠回椅背:“云大人带人去抓,本王不会拦。”

  “可杨铁手里的东西,未必会交的那么痛快,而且,我们证据还缺一环。”

  云正则眼皮跳了一下。

  顾墨染端起茶,递到他面前。

  “铁蛋的命在你手里。”

  “该问谁,该怎么问,云大人比本王清楚。”

  云正则接过茶盏,掌心发麻。

  他猛地起身,推开书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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