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毒。”

  沈灵儿将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

  “而且不是一次下足,应当是断断续续地加在饮食里,至少持续了数月。”

  瓶中装着少许细粉。

  “我按柳姐姐查来的线索试着配过。这药与杨铁炼制丹药时留下的药渣相近,重新提炼后,入茶颜色很浅,寻常人未必察觉。”

  柳如烟翻开账册。

  “杨铁当年负责木材买卖,明面上运木料,暗里借云家车队运人。”

  顾墨染抬眼。

  “运人?”

  “少女。”

  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几年,有个收过杨铁银子的老者说,每个月往柏树村运木料,车重总比货单多出两三百斤。”

  “押车的人常换,车厢也比寻常木料车厚,里面很可能另有夹层。”

  她翻到另一页。

  “云正则常年在外巡查,云家自有车队的收发票据和车马账目,多由沈娘子替他盯着。”

  “她不碰官账,只核对云家自己的车、货和银钱。”

  “木料重量对不上后,她先查云家车队,又顺着车队查到杨铁名下几处仓房。”

  “可账做得很干净。”

  “异常支出被拆成车钱、脚夫钱、木料损耗和酒肉钱,单看每一笔都挑不出错。”

  柳如烟指腹压过账页上的数字。

  “沈娘子却把这些散账重新归拢,发现杨铁每次发车的日子,都与城中少女失踪报案的时间重合。”

  “她的死,多半与此有关。”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留下了一本账。”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半本薄册。

  封皮烧去一角,边缘仍留着焦痕。

  “这是昨日才寻到的。沈娘子死后,她的贴身丫鬟一直藏着,她一直隐姓埋名做绣娘,我跟她说了我的身份,她才敢交出来。”

  “里面记着杨铁府上车队的路线,还有几处收货人的名姓。”

  顾墨染看向那半本账册。

  “她原本准备交给云正则?”

  “我猜是。”

  “那时云正则负责水路漕运巡查,常年不回逸州,真是可惜了。

  只要这本账递上去,杨铁借云家车队做的事便藏不住了。”

  顾墨染皱了皱眉。

  “杨铁用云家的车队?难道是王氏?”

  柳如烟翻开账册。

  纸页中间留着一处陈旧指痕,墨迹被水洇开,旁边只有一个“王”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柳如烟道:“这未必能直接指向王氏,却足够说明,沈娘子在出事前已经察觉自己身边有人与杨铁相通。”

  “王氏那时只是偏房。”

  “沈娘子活着,她便永远坐不上主母的位置。”

  沈灵儿抬眼。

  “我猜测。是杨铁给她药,帮她除掉沈娘子,她替杨铁买通车队。”

  “这是最顺的一条线。”

  柳如烟将最后一页账纸按平。

  “沈娘子每日都喝王氏送来的安神茶。”

  “起初只是胃口差,后来连走路都要扶墙。云家请来的郎中都说是积劳成疾,没人往毒上想。”

  顾墨染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落在脉案旁边。

  “她死的时候,云正则在哪儿?”

  “在外地查漕运。”

  “他回府时,人已经下葬。”

  暗室里安静下来。

  顾墨染把账册翻到最后,看到一行被水浸过的字。

  “车八辆,杨姓结账。”

  柳如烟道:“这与永昌纸马铺的底账能互相印证。”

  “沈娘子下葬时,按察使府账上只记了三辆车。可纸马铺的底账里,实际出车八辆。”

  “另外五辆车来自柏树村,结账的人也姓杨。”

  “这不能证明那五辆车运过什么,却说明杨铁在沈娘子下葬那日插过手。”

  沈灵儿将脉案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

  “王氏这些年也有心悸、夜惊、胸闷的症候。”

  顾墨染抬头。

  “你的意思是,她也?”

  “她未必是被人下毒,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沈灵儿道:“我的推断是,她当年常亲手分药、捏碎药丸,这药粉附在指缝和皮肉上,日积月累也会伤身。”

  “她后来无所出,也可能与此有关。”

  “但这些只能算旁证,不能拿来定她的罪。”

  柳如烟冷冷道:“她杀了主母,坐上正妻的位置,又被自己碰过的毒药缠了半生。”

  “证据还不充分?”顾墨染问。

  柳如烟合上账册。

  “能证明沈娘子死前查过车队,也能证明王氏与杨铁见过面。”

  “可那车辆是否装的是少女,还有杨铁是否给王氏送过药,包括王氏毒杀主母,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据。”

  顾墨染想了想。

  “如果审王氏,她肯定不会承认。”

  “不如让云正则自己问,这些天他天天往王府跑。”

  柳如烟看向桌上的拜帖。

  明日云正则会携王氏一同登门。

  顾墨染拿起拜帖,拇指压过帖面上的“王氏”二字。

  “云正则若知道王氏害死沈娘子,会怎么做?”

  沈灵儿和柳如烟同时沉默下来。

  王氏有罪,可也替他生下了儿子。

  柳如烟先开口。

  “王爷打算怎么做?”

  顾墨染抬眼。

  灯火落在他的瞳孔里,桌上的拜帖被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把沈灵儿的脉案、杨铁的旧账、纸马铺的底账,全摆在他面前。”

  柳如烟问:“你要当面揭穿?”

  顾墨染摇了摇头。

  “你们负责拖住王氏,我先以公事为由,约云正则到书房,然后让他看到这些,然后让他选。”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杨铁那边怎么办?”

  “杨宅四周的眼线还在,杨铁这两日没出门,只让管事频繁往城外送药材。”

  顾墨染语气平平。

  “先不动他,等王氏认罪再说。”

  “咱们就……先这样……骗她……”

  ……

  次日午后,按察使府的车驾停在逸王府门前。

  云正则下车时穿着一身寻常深青常服,怀里抱着新做的小木驴,鞍子上还缝了一块软垫。

  王氏跟在后面,身边丫鬟捧着几只漆盒,盒内放着孩童衣料、糕饼和小金锁。

  她今日收敛了许多,脸上堆着笑,进门便问:“我儿在何处?”

  福伯抬手引路,脸上照旧笑眯眯的:“小公子正在正厅吃热酥饼。”

  王氏脚下快了些。

  正厅里,铁蛋盘腿坐在炭盆边,手上沾着糖霜,正和云疏月争最后一块酥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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