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王,叫王德贵,身材矮壮,肩膀很宽,脸膛黑红,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烟草混着酒气的味道。

  他在情报科二组干了快八年,比赵天树还早两年入行,论资历算是最老的一批。

  此人平时在科里就是个闷葫芦,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冯恩平对他一直挺放心。

  周志鹤照例问了赵天树出事那晚的行踪。

  王德贵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声音瓮声瓮气的:“那晚我在家。我婆娘可以作证。吃完晚饭就睡了,哪儿也没去。”

  “你最后一次见赵天树是什么时候?”

  “大概事发前两三天吧。在科里走廊上碰见过一回,他跟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跟老赵关系一般,平时不怎么来往。”

  周志鹤又问了几句,王德贵一一答了,回答简短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苏浩坐在旁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和肢体动作——王德贵坐得很稳,双手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目光平视周志鹤,呼吸均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老行伍的沉稳,像一块经年累月晒在日头底下的青砖,糙是糙了点,但结实得很。

  周志鹤看问不出什么,便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王德贵起身,朝周志鹤点了点头,又看了苏浩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周志鹤在花名册上王德贵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没说什么。

  “下一个。”

  第三个进来的人,名叫陈文远,二十七八岁,长得白净斯文,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是情报科二组最年轻的组员,三年前从金陵大学外文系毕业,因为英文好被招进军情处做翻译和情报分析。此人脑子活,办事利索,周志鹤平时挺倚重他。

  但陈文远一进门,苏浩就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太对。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进门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门框,像是在借力。坐下之后,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然后才交叠着放好。

  脸色也有些发白,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发青。

  周志鹤还没开口,陈文远就先说话了,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周组长,我知道您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老赵的事。我那天晚上……确实见过他。”

  周志鹤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说!”

  陈文远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措辞:“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多,我从科里出来,在福顺巷口碰见了老赵。

  他当时一个人,走得挺急的。我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前面见个朋友,然后就走了。”

  “你跟他聊了多久?说了什么?”

  “就一两句话,没多说。”

  陈文远的声音微微发紧,“他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回家了。”

  周志鹤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沉了下来:“你那天晚上在科里待到八点多?做什么?”

  “整理一批新到的外文资料。”

  陈文远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批资料是下午到的,我一直在译,弄到八点左右才弄完。”

  周志鹤又问:“你回家之后呢?有人能证明吗?”

  陈文远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我还没成家,一个人住在鼓楼那边的公寓里。回去之后就睡了,没人能证明。”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志鹤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浩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陈文远交叠的双手上....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茧痕,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这道茧的位置,和拿笔的人一致。

  周志鹤又问了几句细节,陈文远都答了,但越答越紧张,额头开始沁出细汗。最后周志鹤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周志鹤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苏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苏组长,你觉得这个陈文远……”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在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先听完剩下两个吧。”

  很快第四个进来的也是个老面孔,叫刘大江,三十五六岁,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是情报科二组的行动骨干,平时负责盯梢和抓捕,身手不错,在科里有个外号叫“刘铁手”。

  此人性格粗豪,说话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周组长,您找我?老赵的事我听说了,真他娘的晦气!您问吧,我知无不言!”

  周志鹤问了同样的问题。

  刘大江的回答很简单,那天晚上他有外勤,当时他带着两个弟兄在外面盯一个嫌疑人的梢,从下午六点一直盯到半夜十二点,中间没离开过。同行的两个弟兄可以作证。

  “你跟赵天树关系怎么样?”

  刘大江咧了咧嘴道:“一般吧。老赵那人你也知道,嘴碎,爱显摆,我不太爱跟他来往。但面上过得去,没红过脸。”

  他回答得大大咧咧,没有任何遮掩,周志鹤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便让他出去了。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名叫顾长明,是情报科二组的技术员,平时负责密写、暗房和痕迹检验。

  此人沉默寡言,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进来后就安静地坐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黄色药水渍痕。

  周志鹤问话的时候,顾长明答得很简洁,每个问题只答关键部分,绝不多说一个字。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周志鹤,然后又垂下去。

  “那晚你在哪儿?”

  “在科里的暗房洗照片。从七点洗到十一点。”

  “有人能证明吗?”

  “暗房只有我一个人用。没人能证明。”

  周志鹤又问了几句,顾长明一一答了,声音始终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坐姿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尖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周志鹤摆了摆手。

  顾长明站起身来,朝周志鹤和苏浩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合上之后,周志鹤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把刚才这几份问询记录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偏头看向苏浩,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不准的犹豫:

  “苏组长,这五个人问下来,我总觉得……陈文远最可疑啊!对此你怎么看?”

  然而苏浩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见状周志鹤也是坐直了些,决定在眼前这位年轻过分的苏组长面前露一手。

  毕竟一直都是苏浩在他面前展露能力,他总感觉这些年活到狗身上去的感觉,就算再怎么也有些不服气的。

  就见他掰着手指头分析道:

  “你看.....第一,孙福来,就是个贪酒好色的主儿,问话的时候虽然紧张,但交代得痛快,没什么好藏的。

  第二,王德贵,闷葫芦一个,那晚在家有婆娘作证。

  虽然这属于家属作证,不一定可信,但此事回头是可以严查的。

  比如查询一下附近住户,这家伙是否真的回家,不管怎么说此人可暂时搁置。

  第三,陈文远...他承认案发当晚见过赵天树,福顺巷口,时间也对得上,而且他回家之后完全没人能证明。

  第四,刘大江,整晚在外盯梢,两个人作证,铁板钉钉。

  第五,顾长明,虽然没人能证明,但那人是出了名的闷棍子,平时就不跟人来往,跟赵天树更没交情,没什么动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了几分:

  “陈文远不一样。他跟赵天树平时关系不错,两人年纪也相仿,常在一块儿吃饭。

  而且他承认那晚见过老赵,这是他自己说的...如果不是他心里有鬼,完全可以不说,因为当时巷口没什么人,他不提我们也未必查得到。

  他主动说了,说明他自己也知道瞒不住。但他说只聊了一两句就分开了....这里头就有文章。

  老赵那晚走得急,是去见人的。陈文远说在巷口碰见他,可碰见之后呢?

  会不会是两人又一起走了?

  或者陈文远跟着老赵去了什么地方?

  他回家之后没人能证明,他手上有握笔的茧,但他年轻力壮,真要动手,未必不行。

  而且他的一些身体条件也符合此前我们对凶手的判断!”

  周志鹤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觉得,陈文远至少是重点嫌疑。应该先把他控制起来,再审一轮!”

  他说完,等着苏浩的回应。

  这一轮毕竟只是初步筛查,毕竟都是情报科的自己人,周志鹤也不想一上来就如同犯人一般盘问。

  苏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灯光底下慢慢散开,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对面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像是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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