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审讯室里的空气浑浊的不像话。
李虎把鞭子往桌上一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初春的天气还冷着，审讯室里更是一点热气都没有，可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褂子贴在脊梁上，一拧就能出水。
赵龙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缓过劲来。
两个人面前，杨文谷被两条粗铁链吊在屋子正中央，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腕被铁铐勒出两道紫黑色的深沟，皮都磨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印子。
他身上的白褂子已经碎成布条，底下是一道叠一道的鞭痕和烫伤，有些伤口翻着白肉，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肿得老高。
整个人像个被拆了一半的布偶，吊在那里晃晃悠悠的，脑袋垂在胸前，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还没晕。
李虎能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腔看出来，这人还醒着，只是把头垂着，藏着脸。
李虎干了这么多年刑讯，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打他，他不叫，你骂他，他不应，你问他话，他连眼皮都不抬。
你打得再狠，他疼到极致也不过闷哼两声，然后继续垂着脑袋装死。这种人最难对付，比那些一上来就鬼哭狼嚎的难缠一百倍。
李虎喘匀了气，偏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志鹤，压低声音道：“周组长，这家伙还真是硬骨头。
审到现在，该上的手段都上了，愣是一个字不吐。
要不……先缓一缓？
这样下去，只怕这家伙跟钱顺一样也会扛不住。真弄死了，苏组长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啊！”
周志鹤坐在一张方凳上，手里的搪瓷杯早就凉透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表情在灯光底下阴沉得吓人。
他确实烦躁。
一个钱顺，审了这么久，屁都没审出来。
现在又一个杨文谷，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照样是个闷葫芦。
这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能扛。
可问题是，他周志鹤是情报科二组的组长，正经科班出身，干了快十年的情报工作，审过的犯人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忍不住拿自己跟苏浩比。
赵二狗也就是小山秀春，那是苏浩审的。
吴龙泉山祐希，也是苏浩审的。
这两个人哪个不比钱顺和杨文谷难缠？
可苏浩往审讯室一坐，三下五除二，几个时辰不到，人家就把底裤都交代干净了。
当时周志鹤还在旁边观摩过一回，苏浩那种问话的方式，那种拿捏节奏的手段，他看了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服字。
人家一个行动科的，审起犯人来比刑讯科那帮老油条还利索，他周志鹤自认不如。
可现在轮到他亲自坐镇了，钱顺和杨文谷，竟然一个都没撬开。他周志鹤的面子往哪儿搁？他情报科二组的面子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李虎和赵龙。
关键还是这两个家伙，什么叫苏组长那里也不好交代？
什么意思？
这案子明明主要是他们情报科负责，什么时候还需要给他苏浩一个交代了？
虽说不满，但他对苏浩本能能力还是很信服的。
虽然不好对苏浩不满，但看着这两人，他心里还是暗自骂了一句，还说是刑讯科的？
干了半辈子审讯，连人家行动科的苏组长都比不过。
苏组长审赵二狗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旁边拿小本子记呢，学到了什么？光记有个屁用！
可这话他只能在心里骂。
嘴上不能说出来。刑讯科的人今后还要长期配合，得罪了他们，以后情报科的案子送过来，人家给你磨洋工，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周志鹤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搁到桌上，正要开口说先缓一缓。就在这时.....
咚咚咚！
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见状周志鹤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李虎和赵龙也同时抬起头。这个钟点，谁会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笔挺军装，身形修长，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之人。不是苏浩还能是谁？
周志鹤看到苏浩的那一瞬间，心里猛地一喜，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只是稍稍提了一下嘴角，随即压了回去，站起身来迎上前两步，笑道：“苏组长？不是让你先歇会儿吗？这什么事都劳烦你的话，那多麻烦？”
话是客套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你可算来了！
苏浩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周志鹤的肩膀，落在铁链上吊着的杨文谷身上。
他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伤，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刑具和地上的血渍，心里对刚才发生过什么已经有了数。
“无妨。早点审出结果，早点拿到线索。暮蝉小组其他组员的线索已经断了，想继续往下追，就必须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东西来。事不宜迟！”
闻言周志鹤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嘴上却还在客套道：
“那就辛苦苏组长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主审的位置空出来，自己退到角落里，重新坐回那张方凳上。
李虎和赵龙也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死死盯着苏浩。
他们对苏浩的审讯手段，那是由衷地佩服。
在他们看来，只要苏组长往那一坐，不紧不慢地说话，三言两语就把犯人的心理防线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最后，犯人自己就崩溃了。
今天轮到杨文谷，他们倒要看看，苏组长会用什么法子！
苏浩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杨文谷对面，翘起二郎腿。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青白色的烟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隔在他和杨文谷之间。
杨文谷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倒是能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一圈青紫。他盯着苏浩看了两秒，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顿时挤出一个沙哑略带着雀跃的声音道：
“这位长官……我记得您！在丹凤街，是您亲自问的我！您应该是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啊。要不您和这里的军爷说说，放了我吧？”
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哀求。
苏浩隔着烟雾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暗暗点头.....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做出这副无辜的模样，这人的演技和意志力确实不一般。
苏浩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根据你此前的口供，你叫杨文谷，二十四岁，国立大学文学系二年级学生。
但我们的人去国立大学查了，学校翻遍了学生名册，没有你这号人。这你怎么解释？”
杨文谷脸上的委屈更浓了，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这个身份是他在丹凤街被拦住问话时临时编的，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时间细想，随口就报了一个。
仓促编出来的身份经不起查，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也有应对的说辞。
“长官，我承认，那个身份是我瞎编的。”
杨文谷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懊悔道，
“当时你们那么多人围过来，我吓坏了，就随口编了个学生的身份，觉得学生能让你们有所顾忌，不会被带走。
我其实就是附近商行的一个普通职员，今天路过丹凤街看见游行热闹，就凑过去看了看，真的没有别的……”
苏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凑热闹？据我们调查，你最近半年里陆续接触过好几个国立大学的学生。你一个商行职员，频繁跟大学生来往，图什么？
是打算怂恿鼓噪他们，还是另有别的任务？”
杨文谷心里一紧，但面上仍然撑着那副无辜的神色道：
“长官您这就冤枉我了。我爱国，喜欢和学生们讨论爱国思潮，这也不行了？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抓起来定罪吧？”
苏浩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来，叼着烟在杨文谷周围缓缓踱了一圈。
走到对方身后时，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鞭子和沾血的布条，然后绕回正面，重新坐下，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杨文谷！”
苏浩再度开口了，语气依旧十分平淡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我也知道你心里清楚，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你是日谍。
你现在不开口，无非是想给你的同伙争取一到两天的安全时间。我说的没错吧？”
杨文谷垂着头，没有接话，但肩膀的肌肉不明显地绷紧了一瞬。苏浩看在眼里，不以为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说，你的同伙早就被抓了呢？”
李虎把鞭子往桌上一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初春的天气还冷着，审讯室里更是一点热气都没有，可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褂子贴在脊梁上，一拧就能出水。
赵龙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缓过劲来。
两个人面前，杨文谷被两条粗铁链吊在屋子正中央，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腕被铁铐勒出两道紫黑色的深沟，皮都磨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印子。
他身上的白褂子已经碎成布条，底下是一道叠一道的鞭痕和烫伤，有些伤口翻着白肉，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肿得老高。
整个人像个被拆了一半的布偶，吊在那里晃晃悠悠的，脑袋垂在胸前，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还没晕。
李虎能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腔看出来，这人还醒着，只是把头垂着，藏着脸。
李虎干了这么多年刑讯，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打他，他不叫，你骂他，他不应，你问他话，他连眼皮都不抬。
你打得再狠，他疼到极致也不过闷哼两声，然后继续垂着脑袋装死。这种人最难对付，比那些一上来就鬼哭狼嚎的难缠一百倍。
李虎喘匀了气，偏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志鹤，压低声音道：“周组长，这家伙还真是硬骨头。
审到现在，该上的手段都上了，愣是一个字不吐。
要不……先缓一缓？
这样下去，只怕这家伙跟钱顺一样也会扛不住。真弄死了，苏组长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啊！”
周志鹤坐在一张方凳上，手里的搪瓷杯早就凉透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表情在灯光底下阴沉得吓人。
他确实烦躁。
一个钱顺，审了这么久，屁都没审出来。
现在又一个杨文谷，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照样是个闷葫芦。
这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能扛。
可问题是，他周志鹤是情报科二组的组长，正经科班出身，干了快十年的情报工作，审过的犯人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忍不住拿自己跟苏浩比。
赵二狗也就是小山秀春，那是苏浩审的。
吴龙泉山祐希，也是苏浩审的。
这两个人哪个不比钱顺和杨文谷难缠？
可苏浩往审讯室一坐，三下五除二，几个时辰不到，人家就把底裤都交代干净了。
当时周志鹤还在旁边观摩过一回，苏浩那种问话的方式，那种拿捏节奏的手段，他看了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服字。
人家一个行动科的，审起犯人来比刑讯科那帮老油条还利索，他周志鹤自认不如。
可现在轮到他亲自坐镇了，钱顺和杨文谷，竟然一个都没撬开。他周志鹤的面子往哪儿搁？他情报科二组的面子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李虎和赵龙。
关键还是这两个家伙，什么叫苏组长那里也不好交代？
什么意思？
这案子明明主要是他们情报科负责，什么时候还需要给他苏浩一个交代了？
虽说不满，但他对苏浩本能能力还是很信服的。
虽然不好对苏浩不满，但看着这两人，他心里还是暗自骂了一句，还说是刑讯科的？
干了半辈子审讯，连人家行动科的苏组长都比不过。
苏组长审赵二狗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旁边拿小本子记呢，学到了什么？光记有个屁用！
可这话他只能在心里骂。
嘴上不能说出来。刑讯科的人今后还要长期配合，得罪了他们，以后情报科的案子送过来，人家给你磨洋工，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周志鹤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搁到桌上，正要开口说先缓一缓。就在这时.....
咚咚咚！
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见状周志鹤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李虎和赵龙也同时抬起头。这个钟点，谁会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笔挺军装，身形修长，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之人。不是苏浩还能是谁？
周志鹤看到苏浩的那一瞬间，心里猛地一喜，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只是稍稍提了一下嘴角，随即压了回去，站起身来迎上前两步，笑道：“苏组长？不是让你先歇会儿吗？这什么事都劳烦你的话，那多麻烦？”
话是客套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你可算来了！
苏浩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周志鹤的肩膀，落在铁链上吊着的杨文谷身上。
他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伤，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刑具和地上的血渍，心里对刚才发生过什么已经有了数。
“无妨。早点审出结果，早点拿到线索。暮蝉小组其他组员的线索已经断了，想继续往下追，就必须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东西来。事不宜迟！”
闻言周志鹤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嘴上却还在客套道：
“那就辛苦苏组长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主审的位置空出来，自己退到角落里，重新坐回那张方凳上。
李虎和赵龙也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死死盯着苏浩。
他们对苏浩的审讯手段，那是由衷地佩服。
在他们看来，只要苏组长往那一坐，不紧不慢地说话，三言两语就把犯人的心理防线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最后，犯人自己就崩溃了。
今天轮到杨文谷，他们倒要看看，苏组长会用什么法子！
苏浩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杨文谷对面，翘起二郎腿。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青白色的烟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隔在他和杨文谷之间。
杨文谷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倒是能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一圈青紫。他盯着苏浩看了两秒，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顿时挤出一个沙哑略带着雀跃的声音道：
“这位长官……我记得您！在丹凤街，是您亲自问的我！您应该是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啊。要不您和这里的军爷说说，放了我吧？”
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哀求。
苏浩隔着烟雾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暗暗点头.....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做出这副无辜的模样，这人的演技和意志力确实不一般。
苏浩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根据你此前的口供，你叫杨文谷，二十四岁，国立大学文学系二年级学生。
但我们的人去国立大学查了，学校翻遍了学生名册，没有你这号人。这你怎么解释？”
杨文谷脸上的委屈更浓了，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这个身份是他在丹凤街被拦住问话时临时编的，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时间细想，随口就报了一个。
仓促编出来的身份经不起查，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也有应对的说辞。
“长官，我承认，那个身份是我瞎编的。”
杨文谷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懊悔道，
“当时你们那么多人围过来，我吓坏了，就随口编了个学生的身份，觉得学生能让你们有所顾忌，不会被带走。
我其实就是附近商行的一个普通职员，今天路过丹凤街看见游行热闹，就凑过去看了看，真的没有别的……”
苏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凑热闹？据我们调查，你最近半年里陆续接触过好几个国立大学的学生。你一个商行职员，频繁跟大学生来往，图什么？
是打算怂恿鼓噪他们，还是另有别的任务？”
杨文谷心里一紧，但面上仍然撑着那副无辜的神色道：
“长官您这就冤枉我了。我爱国，喜欢和学生们讨论爱国思潮，这也不行了？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抓起来定罪吧？”
苏浩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来，叼着烟在杨文谷周围缓缓踱了一圈。
走到对方身后时，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鞭子和沾血的布条，然后绕回正面，重新坐下，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杨文谷！”
苏浩再度开口了，语气依旧十分平淡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我也知道你心里清楚，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你是日谍。
你现在不开口，无非是想给你的同伙争取一到两天的安全时间。我说的没错吧？”
杨文谷垂着头，没有接话，但肩膀的肌肉不明显地绷紧了一瞬。苏浩看在眼里，不以为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说，你的同伙早就被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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