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六点半,战时陪都重庆,上清寺聚丰园酒楼。

  作为战时陪都达官显贵、军统高层与各路川军师长频繁出入宴饮的川菜老字号,聚丰园整座临街的三层雕花木楼,今晚已被军统局本部行动处全部包场清空。

  楼下街道两侧与小巷入口处,早已悄无声息地布满了身穿黑色短打、手按暗兜短枪的军统便衣暗哨。

  窗外暮色苍茫,重重叠叠的青灰色山峦笼罩在浓密的薄雾与江水寒气之中。

  二楼正中央装饰极其奢华的“富贵厅”包厢内,一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宽大紫檀木雕花圆桌上,摆满了麻辣鲜香、热气腾腾的地道川味硬菜:樟茶鸭子、回锅肉、水煮牛肉与干烧岩鲤,两坛刚开了朱红泥封的三十年陈酿绍兴花雕酒在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甘冽的芬芳。

  市防司令部参谋处的五名少校与中校骨干军官围坐一桌,人人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却又局促不安。

  坐在主位正中央的郑耀先,身着一袭熨烫得极其笔挺修身的少将军服,领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明亮的水晶吊灯下熠熠生辉。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只精巧温润的景德镇白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优雅微笑。

  “各位参谋处的同僚。”郑耀先缓缓举起酒杯,声音平和温润,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上位者威压,“耀先奉局座与委座之命初掌局本部行动处,兼任陪都特级缉查专员。眼下日军大轰炸在即,山城的防空警戒与防谍重任,往后少不了要各位参谋处的长官鼎力相助、精诚合作。这第一杯酒,敬党国,敬诸兄。”

  “敬郑处长!誓死效忠党国!誓死保卫陪都!”

  参谋处的几名军官连忙神色紧张地齐刷刷站起身,双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唯独坐在圆桌最下首的一名身材瘦削、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的少校军官,握着酒杯的右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花雕酒剧烈晃荡,洒出了小半在雪白的台布上。

  此人正是市防司令部参谋处作战科长,少校吴泽民!

  郑耀先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目光如手术刀般,在吴泽民的左手小指上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扫。

  那截两年前被日军重炮弹片削掉小指指尖的伤疤,在明亮的吊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目。

  “吴参谋。”郑耀先放下手中的空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吴泽民,语气亲切得如同故友拉家常,“听说两年前徐州会战与台儿庄战役,你带着一个重机枪排在庄外运河渡口死守,左手小指被鬼子的重炮弹片削掉了一截。委座当时还特地在黄山官邸通报嘉奖,夸你是‘党国少壮铁汉’。”

  吴泽民额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发冷的白毛汗,连忙放下酒杯挺胸立正:“回……回处长,那都是卑职应尽的军人本分,不值一提。”

  “是啊,本分。”

  郑耀先淡淡一笑,缓缓从大衣内袋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半透明工程描图纸残页,随手扔在了圆桌正中央的红木玻璃转盘上!

  转盘在郑耀先修长的指尖推动下缓缓旋转,那张边缘带着焦黑与血迹的描图纸残页,如同一张索命符咒般,精准地停在了吴泽民的眼皮子底下。

  吴泽民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整张脸瞬间由红转白,白得如同一张浸透了雨水的死人招魂幡!

  那是昨夜在南岸观音岩天主堂顶层钟楼阁楼里缴获的《重庆防空洞与弹药库通风井坐标图》右下角残页!

  上面那行用毛笔小楷写下的【四月廿八日修校于作战机要室】,以及那个左下角带着明显断裂缺口的校核红圆圈,宛如两柄淬毒的钢针,死死扎在吴泽民狂跳的心脏上!

  “吴参谋。”郑耀先身躯微微前倾,语气依然温和如初春微风,但每一个字却宛如冰冷沉重的钢刀,“昨夜南岸观音岩天主堂,日本特高课潜伏在山城的两个地面发信特工被老子宰了。在他们的超高频发信机暗格里,搜出了这半截防空底图。我瞧着这右下角圆圈的笔锋力道,越看越像吴参谋的手笔。你帮老子掌掌眼,这缺了半截左下角的圆圈,到底是谁画上去的?”

  包厢内的空气骤然降到了绝对冰点!

  在座的其他几名参谋处中校与少校军官面面相觑,吓得面如死灰、冷汗直流,纷纷下意识地将屁股底下的太师椅向后挪开,生怕沾上一丝一毫通敌叛国的干系!

  吴泽民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着,后背的少校军服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脊梁骨上!

  他握着象牙筷子的五指剧烈痉挛抽搐,啪嗒一声,筷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处……处长说笑了……这字迹……卑职眼拙,实在……实在看不出是谁画的……”吴泽民嘴唇惨白发青,结结巴巴地强撑着,眼珠子疯狂左右乱转。

  “看不出来没关系,回罗家湾大牢,老子有的是时间让你戴着老花镜慢慢看。”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吴泽民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绝望而疯狂的死光!

  “处长!卑职……卑职突然腹痛如绞,去一趟盥洗室!”

  还没等郑耀先开口,吴泽民猛地掀翻身后的实木椅子,发了疯似地冲出包厢大门,顺着二楼走廊连滚带爬地扑向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户!

  “砰!!”

  吴泽民以血肉之躯直接撞碎了走廊尽头的彩绘玻璃窗,整个人从二楼飞身跃下,重重砸在聚丰园后巷的一堆烂菜叶与烂木箱里!

  他甚至顾不上右脚踝扭伤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就朝昏暗复杂、岔道纵横的下半城小巷深处狂奔!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不到五米远的刹那,

  “呼,!!”

  一道消瘦如猎豹般的黑影自后巷两丈高的青砖房顶上凌空暴扑而下!

  空气被撕裂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

  正是早已在房顶潜伏待命的少校副队长,公卿!

  只见公卿人在半空,身形在风中舒展如怒弓,右腿如钢铁战斧般带着万钧巨力,凌空一记狂暴无匹的下劈战斧横扫,狠狠砸在吴泽民的后背肩胛骨上!

  “咔嚓!!”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彻暗巷!

  吴泽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被这一脚直接硬生生踏趴在湿滑肮脏的青石板上,两颗带血的门牙当场撞碎在石头上,满嘴鲜血!

  还没等吴泽民翻身挣扎,公卿反手自后腰抽出一副精钢手铐,极其利落凶狠地将吴泽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锁住!

  赵简之带着几名行动处特工提着驳壳枪狂奔而至,像拖死狗一样一把揪住吴泽民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拎了起来。

  公卿抹了一把脸颊上的雨水,走到缓步走下楼梯的郑耀先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处长!叛徒吴泽民已生擒,无伤亡!”

  半个小时后,罗家湾十九号地下秘密刑讯室。

  刺眼的千瓦高压白炽灯直射在被绑在精铁刑讯架上的吴泽民脸上。

  四周阴暗潮湿的花岗岩墙壁上挂满了沾着暗发黑血迹的皮鞭、烙铁、电刑手柄、拔指甲钢钳与老虎凳。

  郑耀先坐在审讯桌后,优雅地用金属打火机点燃了一支三炮台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强光下缓缓缭绕。

  “吴泽民,我查过你在山城的全部底细。”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你在南岸黄桷垭藏着一个叫白玉兰的川剧名伶,实则是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竹机关’潜伏在山城的王牌女谍。她每个月给你提供两两极品云土大烟膏和两百块正金金条,你把整个市防司令部所有的防空洞图纸、弹药库通风井坐标,全偷拍成微缩胶卷交给了她,对不对?”

  吴泽民浑身一震,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孔,眼中最后的侥幸与防线在郑耀先洞若观火的审讯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饶命……六哥饶命啊!!”

  吴泽民鼻涕眼泪混杂着鲜血狂涌而出,疯狂地在刑架上磕头求饶:“我说!我全招!鬼子的三十六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定在五月三日傍晚对重庆发起毁灭性大轰炸!白玉兰手里还有三组潜伏死士,分别藏在浮图关制高点、较场口防空洞口和朝天门趸船!他们准备在轰炸当晚点燃掺了白磷与重油的冲天大火堆,给天上的鬼子飞机当引航炸点!求六哥看在当年台儿庄打鬼子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啊!!”

  五月三日大轰炸!

  三处白磷地面引航火堆!

  整个审讯室内的行动处特工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郑耀先按灭手中的烟头,眼中杀意如九幽寒铁:

  “台儿庄死难的英烈要是知道你今天当了汉奸,棺材板都按不住。拉出去,就地秘密处决!”

  走出审讯室,郑耀先看了一眼罗家湾大厅墙上滴答作响的石英挂钟。

  此刻已经是五月二日深夜十一点整。

  “传老子的命令!”

  郑耀先整理了一下少将军服的风纪扣,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声音如金石齐鸣般回荡在罗家湾大厅:

  “行动处特务直属队、外勤第一至第三大队全员取消休假!荷枪实弹,配备防毒面具与高压消防水龙!距离鬼子大轰炸只剩最后六个小时!给老子把全城翻过来,扑灭所有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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