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帐中便炸开一片应和。

  一个白发老叟拄杖而起:

  “将军,老朽不才,愿去城中探探虚实。”

  “阿弥陀佛!”

  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也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出家人慈悲为怀。都统,不如让贫僧去吧,也好为死去的将士们超度一番,顺便讨个公道。”

  他话刚说完,旁边立刻便有人嗤笑:

  “什么慈悲为怀?还不是为了那金银珠宝和煞晶法脉?”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也尖声道:

  “和尚,上次剿那玄真观时,你出工不出力,缩在后头看热闹。怎么这回倒急着跳出来了?”

  那和尚笑眯眯地念了句佛号,道:

  “上次贫僧适逢斋戒,不宜杀生。”

  话音未落,又有人“噗嗤”笑出声:“那现在算是还俗了?娶媳妇儿没?”

  帐中顿时一阵哄笑。

  那些披甲军士见状浑身不自在,倒是那都统,非但不恼,反而跟着笑了两声,说道:

  “既然如此,此次便请净殊大师走一趟了。可要人手接应?”

  那和尚敛了笑容,又合十一礼,朗声道:

  “都统放心。不管对方是人是鬼,贫僧此去,都必将取其首级。如若不然,便提头来见。”

  都统击掌而笑:“好!”

  他说着便亲自提了酒壶,斟了满满一碗:

  “本将敬大师一杯,祝大师马到成功,为我麾下儿郎报仇雪恨。”

  和尚却将酒杯一推,摇头笑道:

  “先斩了那祸害,再回来陪都统吃酒不迟。贫僧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戒刀,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诸人看着他离去,又纷纷议论起来。

  “这和尚虽然狂傲,手底下确有几分真章,听说是个正儿八经的筑基修士。”

  “筑基又如何?不能明心见性,结成金丹,便永远是那道旁野狗,上不得台面……”

  也有人拿话挑拨:

  “他这是瞧不起主帅呢。你瞧他方才那模样,连杯酒都不肯接,摆明了不给都统面子。”

  “呵,给不给面子又如何?难道给了他石文宾面子,他便能扶那贼秃的杀生寺做国教不成?”

  众人这些话声音不小,全不避讳身旁那些军士,更没把上首的都统放在眼里。

  那石文宾却始终面带微笑,慢慢饮着酒,恍若未闻。

  可左等右等,那净殊和尚去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回来。

  酒席间渐渐静了下来,有人不住地朝帐外张望,有人低头拨弄碗盏,不再说笑。

  便在此时,一名小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道:

  “报——!”

  都统抬了抬眼,淡声道:“讲。”

  那兵丁喘了两口粗气,才道:

  “营……营帐外头……掉下来一颗人头!”

  帐中倏地一静。

  都统眉头一挑,心想这和尚既已取了对方首级,为何还迟迟不肯现身?

  难道是受伤了?

  于是他皱了皱眉,随口问道:“什么样的人头?是人还是行尸的?”

  小校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是……是个光头,看那模样……好像正是方才出去的净殊大师。”

  帐中顿时寂然。

  方才还嚼着舌根的众人齐齐闭了嘴,你望我我望你,都不作声了。

  有人干笑一声:

  “不是去去就回么?怎的一去不回了?”

  无人接话。

  都统沉默了一瞬,又问:“你可看清,是怎么回事了?”

  那兵丁道:“回都统,小的在营门值哨,远远便瞧见净殊大师到了城门前,纵身跃上城楼。”

  “可还没等他站稳,便被人一剑削去了脑袋。那脑袋从城墙上滚下来,正好落在营前旗杆底下。”

  都统“哦”了一声,缓缓放下酒杯:

  “被人一剑枭首?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那兵丁道:“身穿黑衣,一头白发,就盘腿坐在那城楼垛子上……”

  他话未说完,都统已摆了摆手。

  然后他看向帐中诸人,笑问道:

  “可还有哪位供奉,愿去试试对方成色?”

  帐中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手,有人抬头望天,有人自顾自斟酒,就是没人应声。

  方才那些争着请缨的人,此刻倒像约好了似的,都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半晌,一个一直在角落闭目养神的银发老叟缓缓起身,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又整了整衣襟,方才不慌不忙地道:

  “老夫去吧。”

  石文宾眼前一亮,立刻吩咐左右:

  “来人,倒酒。”

  那老叟却摆了摆手,也不说话,径自起身出了营帐。

  石文宾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对众人道:

  “看来公输先生,也是打算回来再喝了。”

  帐中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次七嘴八舌道:

  “公输先生成名多年,虽只在筑基之境,可一手傀儡之术出神入化,此去应当无碍。”

  “不错不错,我等只管吃酒,等老先生提了人头回来便是。”

  话虽如此,可帐中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的热闹。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酒,目光不时飘向帐外。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后帐帘一掀,先前那兵丁便又闯了进来。

  “报——!”

  不等石文宾开口,那兵丁便扑倒在地,面如土色:

  “报都统!营门口……又掉了颗人头!”

  “是谁的?”

  “是先前从帐中出去的那公输老先生……”

  都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沉声道:“可看仔细了?”

  那兵丁声音发颤:“千真万确。”

  石文宾不再说话,只将手中酒杯慢慢转着。

  过了片刻,座中有人轻声道:

  “要不……这次多去几个?”

  说话的是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女子。

  话音方落,便见一对双胞胎姐妹自席间接连站起。

  这两人皆是一身青灰短打,腰插短刃,发式相同,面容更是一模一样,冷冰冰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邪气。

  二人对望一眼,也不说话,只朝都统略一抱拳。

  旁边有人笑道:“哟,青罗二鬼要出手了。”

  又有人道:“这两位不仅是筑基巅峰,还心意相通,联手之下,怕是金丹真人也讨不了好去。”

  都统看了看那对姐妹,终于点了点头:

  “有劳二位。”

  那对姐妹也不饮酒,亦不说话,并肩朝帐外走去。

  帐中复又热闹起来。

  有人道:“青罗二鬼出手,十拿九稳。那城楼上的修士若是聪明,便该逃了。”

  又有人道:“逃?他一个人,能在青罗二鬼手底下逃掉,也算他的本事。”

  众人说得起劲,仿佛已看见了那修士被割了首级,挂在旗杆上的模样。

  酒菜重新被端将上来,杯盏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那兵丁第三次跑了进来。

  这回他不敢大声,只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外头又掉了两颗人头……”

  帐中“啪”地一声,不知是谁的酒杯摔在地上。

  石文宾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或疑的面孔上扫过,随后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

  “怎么,我大帐之中,坐满了英雄,却叫对方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在城楼上连杀三阵,连城门都进不去么!”

  无人应答。

  片刻后,有人低声提议:“要不……并肩子上?”

  此言一出,先是零星的附和,继而应和声连成一片。

  有人道:“对,一起上!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咱们这许多人,便是拖也拖死他了。”

  又有人道:“是极是极。以众击寡,虽不光彩,可总好过被他逐个击破。”

  都统听着,面上阴晴不定。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挥袍袖,喝道:

  “把帐子拆了,本将倒要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人!”

  左右军士齐声应喏,当即上前将牛皮大帐四角的绳索解了。

  只听“哗啦”一阵声响,偌大的军帐便被整个掀翻在地。

  寒风裹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将残余的酒气与血腥气一并吹散。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浮云县城楼。

  远远望去,那城楼上果然有个人影,玄衣如墨,白发如雪,盘膝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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