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刀重新被举起,拳头又一次落下,百姓怀里的钱匣被强行夺走,再狠狠掼在地上。

  铜子洒落一地,叮当作响。

  街面上的哭声又高了起来,甚至比方才更加尖锐。

  沈回眸中寒光一闪。

  剑指一并,一道剑光自指尖飞出,快如电逝。

  那剑光只在街面上绕了一圈,随后便听得“嗤嗤嗤”一阵轻响,像裁纸般利落。

  举刀的、扒衣的、拽人的……眨眼便化作漫天碎肉,混着铁甲残衣,扑簌簌落了一地。

  长街陡然寂静。

  血雨泼洒在青石板上,也泼洒在那些百姓脸上。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脸上还犹自挂着泪痕。

  下一瞬,哭声再起。

  有人慌不择路地去寻找自己的妻儿老小,有的则扑在横陈街头的尸首身旁,嚎啕大哭。

  一个老妪用手抹着一具尸体脸上的血,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啊”。

  而那被扔在街心的孩子,也已被他母亲抱在怀里,母子俩缩在墙角,哭作一团。

  沈回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个骑马的铁面人身上。

  陈哨官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可却没有拔出来。

  他目光扫过满街残骸,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扶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沈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仍旧是那句话,只是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

  “贫道问你,你们血旗军,为何要在城中劫掠?”

  陈哨官又咽了口唾沫,声音硬邦邦地挤出来:

  “军中收到线报……说浮云县城里闹了尸瘟,百姓尽皆化作行尸,故而我军奉命入城清剿,以防疫气外扩。”

  沈回闻言颔首,抬手一指。

  他指向街面上那些百姓,冷冷地问:

  “他们是行尸?”

  陈哨官的嘴唇动了动,随后铁面后的眼睛垂了下去,不说话了。

  赤殃还悬在半空,剑尖微颤,只等一声令下。

  沈回看了那陈哨官一眼,剑光倏忽一卷,连人带马绞作一团血雾,只剩一副铁面“当啷”落在地上。

  街上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

  最先说话的是那个死了儿子的老妪。

  她挤开人群,走到前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

  “道长……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最后一个字才刚出口,额头便已重重叩在了地上。

  而在她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抱着孩子的妇人,搂着老人的汉子,衣不蔽体的少女,满身是灰的少年……

  一个接一个,伏在血渍未干的地上。

  沈回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影,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想要逃避的念头。

  于是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好。我来给你们做主。”

  ……

  血旗军大营中,一座牛皮大帐灯火通明。

  帐内酒气熏天,肉香四溢。

  正中炭火架上还架着半扇烤猪,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席间诸人济济一堂,却非尽皆甲胄在身。

  那坐于上首的,是个身着明光铠的中年男子。

  面如冠玉,长须及胸。

  一双细目微微含笑,看上去倒更像县衙里的文官。

  他身侧左右分列七八名将佐,皆佩刀按剑。

  再往下,便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供奉。

  有道士披鹤氅,有和尚着袈裟,有书生持折扇,有老叟拄拐杖……

  稚童抱膝,妇人挽髻,形形色色,杂乱无章。

  此辈或大啖肥羊,或痛饮烈酒。

  亦有数人端坐不动,面上带着三分不屑,仿佛与周遭腌臜为伍,已是辱没了自家身份。

  其中一个道士生得清瘦,三绺鼠须。

  他正端着一杯酒欲饮,却忽然眉头一皱,放下杯盏,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来。

  那玉牌通体青碧,正中出现了一道裂纹,已然贯穿整块牌面。

  道士脸色微变。

  他急忙将玉牌搁在案上,掐诀念咒,十指翻飞。

  旁边那着甲的孙虞侯正啃着一只鸡腿,见他神色有异,凑过头来低声问道:

  “冯道长,何事?”

  那道士也不答话,又掐算片刻,方缓缓睁眼,神色阴沉地将那玉牌推到军官面前。

  孙陆接过,翻来覆去地瞧了半晌,茫然道:

  “挺好的一块玉。怎……怎的了?”

  “陈哨官死了。”

  孙陆闻言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姓陈的滑溜似鬼,谁死了他都不会死。”

  说着便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道士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不咸不淡:

  “孙虞侯,您这是信不过本道?”

  孙陆见冯道士神色肃然,不似说笑,不由得搁下酒碗,拧起了眉毛:

  “真死了?莫不是因着分赃不均,夺财内讧,叫自己人捅了刀子?”

  道士缓缓摇头,又补了一句:

  “不仅他死了。陷阵营一百余人,也尽数毙命,一个不剩。”

  “你说什么!”

  孙陆陡然拔高了嗓子,满帐喧哗被他这一嗓子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众人转过头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脸上。

  主位上的石文宾倒是不慌不忙,搁下酒杯,面上犹带着笑意:

  “孙陆,何事让你这般大呼小叫?”

  孙陆闻言先看了冯道士一眼,见对方朝他微微颔首,这才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回都统的话,方才冯供奉告诉我,说进城劫掠的陷阵营……都死了。”

  那都统笑容不减,只眉头微微一动,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孙陆又看向道士。

  冯道士起身,朝都统遥遥一拱手:

  “就在方才。贫道以玉牌气机推算,左右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帐中安静了数息,随即“嗡”地议论开来。

  有人低声道:“城中莫不是真有行尸作祟?”

  旁边一人接道:“便是真有行尸,陷阵营一百多人披甲带刃,也断然不会尽数死绝。除非……”

  “除非是城中有修士染了尸瘟,变成的‘煞魁’!”

  有人幽幽插了一句:“也可能,就是撞上个不开眼的散修。”

  话音一落,立刻便有人冷笑:

  “不管是什么,总归轮到咱们出马了。”

  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主位那都统抬手虚按一下,满帐嘈杂顿时一静。

  他环视众人,面上仍带着笑:

  “诸位,看来城中冒出个硬茬子。”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了一圈,道:

  “可有哪位供奉,愿为本将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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