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发回来时,天已过午。

  他带了八个人,抬着四口木箱。

  等进了院子,他亲自上前揭开箱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道长,您点个数。”

  沈回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放那儿吧。”

  钱永发终于松了口气,垮着脸连声道谢。

  沈回也不多话,从袖中摸出一道黄符,如法炮制,三两下便画好了符纸,随手递了出去。

  等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朝陈老太太拱了拱手:

  “多有叨扰,贫道告辞。”

  陈家老太太连连摆手,再三挽留,又命人包了许多细点糖果,硬塞到陆欢手里,这才将二人送出门来。

  此时街上行人如织,沈回领着陆欢在城中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的招幌在风里轻轻摇晃,各色吃食的香气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欢手里捧着一包果脯,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很快两只眼睛便不够用了。

  沈回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陆欢面前。

  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手镯,触手温凉,内里隐有光华流转。

  这镯子原是千面娘子裴婉的储物法器,沈回杀了她之后便一直收着,未曾动用。

  “这个给你。”他道。

  陆欢抬起头,见了那镯子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忽地就亮了。

  她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真好看!”

  沈回笑了笑,教了她操控之法。

  这镯子本非凡品,能随主人手腕粗细自行变化。

  陆欢刚戴上时还有些松垮,结果刚渡入一丝灵气,那镯子便轻轻一缩,正正好贴在她的腕子上,不紧不松。

  这东西是沈回刷过机的,也不需要再温养炼化,小姑娘拿来便可使用。

  陆欢得了这新宝贝,喜得合不拢嘴。

  先是将那些果脯糕点放了进去,尤觉不够。

  又从沈回那里要了她的那柄小伞,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

  这之后,她的兴致便全然转了方向。

  先是从路旁捡了几片半青半黄的落叶,拿衣袖擦干净了,小心翼翼地塞进镯子。

  随后又是几根不知什么鸟儿掉下来的羽毛,也要仔细收拢,放进镯子里去。

  沈回摇了摇头,也不去管她。

  走了半条街,陆欢忽然瞧见前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她顿时走不动道了,回头扯了扯沈回的袖子:

  “我想吃糖葫芦。”

  沈回从袖中摸出一粒小银锞子,放在她手心。

  “自己去买。”

  陆欢接过银子,高高兴兴地跑到那老汉跟前,仰着脸道:

  “糖葫芦怎么卖?”

  那老汉见她一个女娃娃,生得玉雪可爱,又捏着白花花的银子,忙弯下腰笑道:

  “五文钱一串。小娃娃,你要买几串?”

  “你这儿有多少串?”

  老头一愣,回头看了看草把子,道:

  “今日出摊带了三十串,从早上卖到现在,还剩……我数数啊。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还剩二十二串。”

  陆欢一听,便道:

  “那就二十二串,我全买了。”

  说着她便开始掰手指头。

  “五文一串,两串就是十文,三串十五文……”

  她算了半天,越算越乱,最后只好苦着脸望向沈回。

  沈回走近前来。

  陆欢将银锞子往他手里一塞:

  “我算不出来。”

  沈回也不多花,直接将那银锞子递给老汉:

  “够不够?”

  老汉双手接过,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成色,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还有得找呢,这怕是有两钱了……”

  他摸出一把铜钱,找给陆欢,又笑呵呵地把整个草把子都递了过来。

  陆欢高高兴兴地接过那根草把子,连糖葫芦带草把子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镯子里。

  老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沈回也不解释,只笑了笑,带着陆欢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街角处人影一晃。

  是那个茶摊前见过的斗笠男人。

  沈回不动声色,拍了拍陆欢的肩:

  “跟我来。”

  陆欢叼着串糖葫芦,乖乖跟上。

  那男人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回跟了他一段,见他将斗笠压得愈发低,脚步看似闲散,实则是个练过把式的人。

  到了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后,沈回不再遮掩,几步掠上前去,拦住了对方去路。

  那男人脚下一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随即竟露出几分苦笑。

  “道长何故拦我?”

  沈回也不废话,不答反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也不遮掩,抱拳道:“回道长的话,在下是军中斥候。”

  难怪一身血煞,果然是行伍中人。

  沈回点头,继而又问:

  “你进城有何目的?”

  那斥候低声道:

  “不瞒道长,前几日上头得到线报,说浮云县城中有人染了尸瘟。在下奉命前来查探,看是否属实。”

  沈回点头,又问:“查得如何?”

  那人苦笑了一下:

  “道长何必明知故问呢。那几家公子哥儿,全叫您给治好了。尸瘟未曾传开,浮云县上下安然无事。”

  沈回凝视他片刻,也不言语。

  那兵丁便又朝沈回拱了拱手:

  “道长道法高深,在下佩服。若无旁事,在下便先回去复命了。”

  沈回看着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去吧。”

  那斥候转身便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了路尽头。

  沈回目送对方离开,然后朝一直蹲在路边收石子的陆欢道:

  “走了。”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绝连山看着不远,可两人从早走到晚,又走到第二日中午,才真正到了山脚之下。

  这一路上,沈回也没闲着。

  路过一个村子时,有个孩子受了惊吓,整日痴痴傻傻,说是丢了魂。

  沈回便画了道宁神符,让孩子贴身戴着,又教他娘晚间在门口唤了一阵名字。

  那孩子当晚便好了。

  又有一户穷苦人家,老父新丧,无钱请人看地。

  沈回替他们看了看葬期与墓穴,选了处向阳背风的坡地,又指出哪日下葬最吉。

  那户人家感恩戴德,拿不出银钱,便硬塞了几个熟鸡蛋给陆欢。

  途中歇脚时,沈回还把风箫剑取出来,教陆欢如何以灵气催动,如何控制剑身上的孔窍发出声响。

  陆欢练得颇为认真。

  只是她修为浅薄,尚不能御使飞剑。

  沈回便先教了她一些乐理,又用竹子给她做了把短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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