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前厅里,两个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一个穿鸦青色团花绸袍,圆脸宽额,颈上套着一串蜜蜡佛珠,正是城北章家的家主章元寿。

  另一个穿着赭色锦袍,体形精瘦,生得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地转,乃南街瑞丰绸缎铺的钱永发。

  沈回刚一进门,便见两人一脸焦急,一个劲地朝着他拱手作揖。

  章元寿抢先道:

  “道长,昨夜是我章某有眼无珠,怠慢了仙驾,还望道长大发慈悲,救我儿一命!”

  钱永发也忙道:“道长,昨日那老管家不懂事,已叫小人狠狠责罚过了。求道长高抬贵手,搭救小儿!”

  沈回没有立刻回话,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了。

  他端起陈府下人送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位……空着手就来了?”

  章元寿一愣,脸上笑意僵了僵,道:

  “这……来得匆忙,未曾备得厚礼,还望仙师恕罪。只要仙师肯出手,诊金礼金都好说!”

  钱永发也连忙道:

  “对对对,好说,好说!”

  他脸上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上来: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道长发发慈悲……”

  沈回看也不看那银票一眼,只道:

  “贫道昨晚便发过慈悲了。”

  钱永发脸色一僵,哭丧着脸道:

  “道长!您就救救我儿吧!他才十八岁啊!”

  沈回放下茶盏,看了二人一眼,语气平淡:

  “也不是不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顿了顿,道:

  “再想贫道出手,便先备好一千两白银再来吧。”

  二人顿时愣住。

  章元寿嘴巴张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

  “仙师不是……不收钱吗?”

  沈回摇了摇头:

  “昨日不收,今日便收了。”

  钱永发脸色难看起来,却仍强撑着笑脸:

  “仙师,一千两实在有些……能否通融通融?我们两家凑一凑,五百两如何?”

  沈回又摇了摇头:

  “方才是一千两。现在是两千两了。”

  钱永发眼珠子一瞪,失声道:

  “您刚才不是还说一千两……”

  沈回端起茶盏,面色淡然:

  “现在是三千两了。”

  钱永发还要再说什么,那章元寿已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着牙低声道:

  “别他妈问了!再问就四千两了!”

  说着,他挤出笑来,朝沈回连连躬身:

  “仙师,三千两,就三千两。我们这就回去筹钱!”

  说罢,拉着钱永发便往外走。

  陆欢站在一旁,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陈家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一旁看了半晌,这时才踱过来,朝沈回拱了拱手,笑着道:

  “仙师,那章元寿和钱永发,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却在道长面前矮了半截。看着,倒叫人心里舒坦。”

  沈回笑了笑,并不接话。

  老太太又絮絮道:

  “不过话说回来,仙师若是救了他们两家孩子的命,他们就是搬座金山来,也是应当应分的。”

  沈回只“嗯”了一声,端起茶来慢慢啜饮。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外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那章元寿去而复返,身后四个壮实的家丁抬着两口大木箱,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

  那两口箱子沉得厉害,抬箱的家丁额上青筋暴突,到了正厅前才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下。

  章元寿抢上前来,朝沈回作了个揖,抹了把汗道:

  “仙师,银子抬来了。您请过目。”

  沈回也不起身,只将神识朝那两口箱子上轻轻一扫。

  他立刻便知:左边那口箱中,码放着五十两一锭的大锭马蹄银,一共三十锭。

  右边那口箱中,则是十两一锭的中锭与五两一锭的小锭混放。

  缝隙处塞满了干稻草,压得实实的。

  两箱合计,正正三千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他微微点头,转向站在后头的钱永发:

  “你的呢?”

  钱永发脸上堆着笑,赶紧从后面挤上来,朝外头招了招手。

  他带来的人更多,足有六个家丁,抬着三口大箱,哼哼哧哧地进了院。

  钱永发笑道:

  “仙师,银子都在这儿了,也是正正好好三千两。您看看?”

  沈回照旧用神识一扫,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这里头,有多少银子?”

  钱永发忙道:

  “回道长的话,也是三千两啊,只多不少。”

  沈回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可贫道怎么觉得,这里头只少不多?”

  钱永发一愣,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强笑道:

  “道长说笑了……这可是我亲眼盯着下人点的数,装的箱。”

  沈回也不看他,只不紧不慢地道:

  “那便再点一遍吧。反正贫道瞧你也不是很急。”

  钱永发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额角隐隐渗出汗来。

  他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家丁一眼,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道:

  “道长,这……这许是下人一时疏忽,装少了些。您看这样,缺了多少,我这就让人回去取。”

  沈回却是摇了摇头。

  “又涨价了。”

  “贫道现在要四千两。”

  钱永发的脸“刷”地一下黑成了锅底。

  他咬了咬牙,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恭顺了:

  “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沈回淡淡道:

  “你现在就可以抬着银子回去,贫道又不曾求着你治。”

  钱永发一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可他终究还是把那股子火气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道:

  “好!我这就回去,亲眼盯着他们装银子!”

  沈回却是再一次摇起了头:“又涨了。现在要五千两。”

  钱永发霍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瞪着沈回,双拳攥得死紧,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像是下一刻就要骂出声来。

  可沈回坐在椅子上,连看都不看他,只端着茶盏,轻轻地拨弄着浮叶。

  钱永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怕自己再说一个字,沈回的脑袋便要再摇上一摇。

  他咬碎了一口黄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章元寿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这三千两花得肉痛,可看看钱永发那黑了又红的脸,此刻反而觉得心里值当。

  他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地站在一边。

  也不急着问沈回什么时候去家中看病,只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如个罚站的学生。

  沈回也不着急。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来。

  以指代笔,沾了茶水在纸面上画了几笔。

  那纸上便如被朱砂描过一般,浮现出一道殷红的符文来。

  纹路并不繁复,却自有一股灼人眼目的气势。

  沈回将符纸递向章元寿:

  “拿回家去,烧了化水,给令郎服下。”

  章元寿双手接过,如捧着一件旷世奇珍,嘴角咧到了耳根,连声道: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说着,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朝沈回深深一揖,这才领着家丁欢天喜地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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