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一袭绯红官服,居高临下俯视苗时化。

  “苗参将,你能历经万难来寻朝廷,本督敬你等是条汉子。”

  侯恂语调低沉。

  他话锋一转,拔高音量:

  “但国事艰难,朝廷的粮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川东数十万张嘴等着吃饭。

  本督要一句准话,各部兵力到底几何?”

  苗时化刚要开口,侯恂抬手打断:

  “本督问的是战兵,是能拉上阵跟建虏刀对刀换命的精锐!

  别拿卫所花名册那一套虚报的把戏糊弄事!”

  “末将不敢欺瞒督师!”

  苗时化连连摆手,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刮擦。

  “孙总兵本部如今屯扎在兴安州东南的五郎山、荞麦山一线,另控制着平利县西部山区。”

  他仰起脸:

  “本部战兵,两千六百人。

  全是从当年陕西边军里滚出来的老卒,骑步兼备。

  这是各部中建制最完整的正规军。

  归附的义军、乡勇,约莫八千人,多用来守山寨。”

  两千六百名西北边军老卒。

  侯恂暗自盘算。

  在这等绝境下,这股力量运用得当,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贺珍与武大定呢?”

  “贺珍所部,退守在汉中府东部的紫阳、西乡山区,背靠大巴山。”

  苗时化如实相告。

  “其部战兵约两千余人。

  依附的地方山寨武装,总兵力五千上下。”

  “武大定屯驻在兴安州西北的三台山、汉阴山区,卡着关中经子午道入陕南的隘口。

  他手里战兵有三千上下,其中骑兵有一千五百人,是最有机动能力的一支。”

  三部合营,真正的核心战兵八千余人。

  侯恂转过身,大步走到主位的长案前。

  紫檀木匣静静地摆在那里,泥封完好。

  客座上,秦良玉紧盯着那口木匣,苍老的脸庞上神色肃穆。

  侯恂双手捧起木匣,拇指用力,“咔”的一声脆响,泥封剥落。

  掀开匣盖,内里躺着一卷明黄色绫锦。

  “苗时化,跪听圣意!”

  侯恂双手平举圣旨,高声呼喝。

  苗时化头埋在地上,一旁的秦良玉也起身下跪。

  侯恂张开圣旨,朗声高唱: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陕西副总兵孙守法,孤忠守节,屡挫虏锋,于危难之际存大明之正朔。

  特授陕西总兵官,挂都督同知衔,节制陕西诸路兵马!

  孙守法守节深山,为西北臣节之冠,特许封兴安伯,世袭罔替!

  待收复陕西之日,即颁诰券铁券!钦此!”

  苗时化趴伏在青砖上,双肩剧烈抽动,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世袭罔替的伯爵!

  孙总兵带着他们在深山里吃树皮、咽苦水,连个名分都没有。

  如今,天子直接给出了如此泼天的恩典。

  不仅是苗时化,宣读圣旨的侯恂,以及坐在一旁的秦良玉,此刻心中也翻起惊涛骇浪。

  他们震撼的,不全是这世袭罔替的伯爵之位,而是那三个字——“兴安伯”!

  侯恂偏头看向秦良玉,两人无言以对。

  这圣旨是天子在南京交到侯恂手里的。

  那时候,没人知道孙守法到底在哪座山沟里苟延残喘。

  可天子却直接封了“兴安伯”!

  这说明远在江南的天子,早就料定孙守法若是兵败,必定会退守汉水之畔、大巴山北麓的兴安州!

  秦良玉花白的眉毛挑动,低声嗟叹:

  “天子圣明,身在江南,目及万里。大明必能中兴!”

  侯恂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圣旨和一方银印,走到苗时化面前。

  “苗参将,孙总兵要镇守关隘,无法亲来领旨。

  这圣旨,还有匣中的陕西总兵印信关防,便由你代领带回。”

  苗时化双手高举,接住圣旨与印信。

  “末将代孙总兵,叩谢天恩!万死不辞!”

  侯恂将空木匣交予亲卫,转身坐回主位。

  “苗时化,上前听授!”

  苗时化往前膝行两步。

  “本督奉天子便宜行事之敕,代天叙功!”

  侯恂看着他。

  “授你署理协守兴安副总兵,加都指挥佥事衔!

  仍听陕西总兵孙守法节制,专协兴安一路防务,接应川东粮道。”

  “现下以督师札付为凭,待收复汉中、事平之日,本督一并奏请朝廷,换给正式敕命!”

  苗时化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末将……末将升副将了?”

  “只要肯为大明拼命,朝廷绝不吝惜赏赐!”

  侯恂一摆手。

  “起来说话!”

  苗时化扶着椅子站起身。

  侯恂拿过桌上的一份卷宗,展开拍在案头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远在陕南,后勤给养是重中之重。”

  侯恂沉声道。

  “本督已核准,自即日起,孙守法本部兵马,食正兵正饷!”

  苗时化眼睛发亮,连连吞咽口水。

  “按正式官军编制足额拨给,粮米、俸银、火药、铅弹、器械,按月固定经荔枝道,由川东运抵五郎山大营!”

  侯恂拍打着卷宗。

  “这是优先保障,绝不短缺!”

  “督师大恩!”苗时化作势又要跪。

  侯恂抬手拦住他:

  “别急着谢。孙守法的兵是朝廷经制之军,拿全饷理所应当。

  但贺珍与武大定两部,不能同等对待。”

  苗时化微愣。

  贺珍与武大定毕竟是降而复叛,若是粮饷不济,怕是会生出哗变。

  侯恂冷哼出声:“贺、武两部,降贼又降虏。

  如今虽举旗反正,但属于‘归附义兵’范畴。

  这两部,寸功未立,大明的粮,不养首鼠两端之人。

  这两部,没有全额常俸军饷,只给协济粮与作战行粮!”

  “督师,这……”苗时化面露难色。

  秦良玉在一旁插话,声音冷厉:

  “苗将军,老婆子打了一辈子仗,见得多了。

  降过建虏的人,骨头是软的。

  若是给全饷,他们拿了钱粮,转头就会缩在山里看戏。

  侯督师这是在教他们怎么站起来做个人!”

  苗时化只得低头称是。

  “本督自有章法。”侯恂接过话头。

  “初次归附,本督会各拨给他们一批安家粮,按战兵人头给谷若干,再发数百斤火药与铅弹,作为朝廷安抚的诚意。”

  苗时化沉默了,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他自然懂这里头的御下之术。

  给多了,这帮军头吃饱了就不肯卖命;

  给少了,又要饿死。

  “若是打仗呢?”苗时化问。

  “只要肯砍建虏,就有粮!”

  侯恂提高声量。

  “执行袭扰、策反、攻城等具体任务前,本督预支部分作战口粮与军械。

  任务完成,报功核实无误后,再补发剩余部分。”

  侯恂身子前倾,一字一顿:

  “若立下大功,如策反汉中守军,或者收复西乡县城,朝廷确认了他们的诚意,自会准他们作经制官军。”

  侯恂手指戳在文书上:

  “各部粮饷,俱由尔总兵衙门统筹支放,计功给散,毋得滥支!

  贺、武诸部果能奋勇杀贼、克复城邑,准尔据实申请,本督一体增拨协济!”

  苗时化心服口服。

  不偏不倚,赏罚分明。

  比起当年在深山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防着友军火并的日子。

  川东粮米自达州起运,走荔枝道北入兴安深山。

  这条道全程多是悬空栈道与盘山险路,最窄处仅容单骡通行,民夫、护粮兵丁的口粮连同沿途抛撒、霉变损耗,几占去半数。

  每日发运三百石粮米,最终能运抵五郎山大营的,尚且不足一百五十石。

  但是对于嗷嗷待哺的残部来说,已是一记强定心剂。

  “末将定将督师原话,一字不差转达孙总兵!”

  苗时化连连抱拳,眼眶发红。

  “只要有朝廷一口饭,兴安州的弟兄,愿为大明流干最后一滴血!”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最新章节,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