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七月下旬。

  中原热浪翻滚,原本僵持几个月的战局,突然生变。

  徐州城外,高杰大营营门大开,两万徐州大军,步骑方阵绵延数里,沿着官道直逼归德、睢州一线。

  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同一时间,刚拿下荆襄的北伐营也动了。

  挂印总兵官李过、副总兵高一功统帅大军,两万余步骑甲士前压,直接把军阵扎在了南阳府城之下。

  一东一西,压向河南门户。

  高杰部沿途疯狂筑垒,摆出要直插河南腹部架势。

  南阳城外的李过更狠,四面围城,日夜伐木造云梯、推盾车。

  整日炮声不断,架势就是要拿南阳满城清军祭旗。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日三传,送进北京。

  摄政王多尔衮连下几道令,派精锐驰援南阳与归德。

  整个河南剑拔弩张,眼看决战就在眼前。

  半个月后。

  清军各路援兵赶到前线,摆开阵势准备严防死守。

  南阳城外的李过大营,一夜之间拔营了。

  连绵十里的营寨全数烧毁,主力退得干干净净。

  徐州的高杰也同步收缩防线,退回原防。

  雷声大,雨点小。

  几路支援的八旗精锐在中原大地上被溜得人仰马翻。

  洪承畴站在南阳城头,看着城外空空如也的明军空营,后背全是冷汗。

  他摸不透南京那位皇帝的底细,生怕中了埋伏,也不敢下令追击。

  中原的硝烟与混乱,昙花一现。

  八月下旬,山东,登州,莱州各处码头。

  秋汛刚到,海风刮在脸上依旧温润。

  空气里全是海腥味和桐油味。

  往日只停泊少数渔船的港湾,此刻全被巨大的木制舰体填满。

  桅杆密布,帆索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郑成功从福建调来的大型福船、改制的运马船、双层炮舰,加上登莱本地的水师巡船。

  不算快船,哨船,整整六百多艘海舶,把芝罘湾和蓬莱水城塞得严严实实。

  港口栈桥上,只听见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卒全副武装。

  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士兵们按照哨营序列,踩着厚实的木跳板,闷头走入巨舰底舱。

  另一处,加宽的特制栈桥上,四千关宁铁骑与八千关宁轻骑正在登船。

  战马这两个月已经经过三次航海训练,闻到海腥味只是摆了摆马头。

  关宁军的老兵上前,用黑布蒙住马眼,拿浸了醋水的棉团塞进马耳朵。

  “拉住缰绳!顺着毛捋!”

  “小心马腿,踩稳了再走!折了骨头老子扒了你的皮!”

  军官压着嗓子低喝。

  士兵们安抚着坐骑,将首批万匹辽东骏马送进铺满干草和沙土的中层运马舱。

  先登队伍以步兵和少量骑兵为主,还需要往返再运一趟战马。

  登州总兵衙门高台上。

  蓟国公吴三桂一身亮银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

  他双手按着城垛,看着下方不断吃水下沉的巨型船队。

  三品武官常服的郑成功跨上台阶,抱拳行礼。

  “蓟国公,一万五千步军和部分骑兵,已全部登舟。”

  吴三桂转过头。

  “每艘运马船底皆加固了马栏水槽,备足了淡水与黑豆料。

  风候顺畅,颠簸不了。”

  郑成功补充道。

  吴三桂目光在郑成功身上停留了片刻。

  “福建水师名不虚传,没这几百艘远洋大船,几万将士如何能一夜渡海。”

  郑成功拱手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家父知道这趟差事的分量,不敢怠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蓟国公,风向正,可以启航了!”

  吴三桂扬起下巴。

  八月秋,偏北风正逐渐转为偏东风,风力适中,海浪平缓。

  从登莱启航,顺风直插辽南,一夜就能踏上对岸的陆地。

  吴三桂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辽东。

  那是他祖祖辈辈流血拼命的地方。

  甲申年他开了山海关,带着兵马进了关内,辽东的祖坟、故土,全扔给了满洲人。

  两年半了。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带着大明的兵,从海上杀回去。

  吴三桂从怀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旨,身后十几名关宁军将领齐齐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

  吴三桂没有展开绢帛,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张张面孔。

  “此役不攻坚城,不图虚名,只杀建虏丁壮,只抢官马秋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离家近三载。辽东那片黑土,埋的是咱们辽人的血泪。”

  十几名悍将齐齐抱拳,没有欢呼,只有甲片相撞的铿锵声。

  吴三桂转过身,一甩披风。

  “启航。”

  八月二十二,太阳西沉。

  低沉的牛角号在短促响了两声。

  大船一艘艘滑出泊位。

  大军以庙岛群岛为标识,在海面上拉开三路纵队,向北破浪。

  郑成功的水师主舰顶在最前面。

  五十艘装备红夷大炮的大型福船张满巨帆,撞开海浪。

  三百艘庞大的运兵船与运马船夹在中间。

  百艘满载黑火药、粮草辎重的货船在后方压阵。

  海风呼啸。

  船舱中层,战马咀嚼着草料。

  关宁军的甲士抱着长枪和腰刀,背靠舱壁,闭眼小憩。

  八个时辰后,一夜飞渡。

  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哨战船的桅顶上,瞭望水手揉了揉被风吹麻的脸。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扯住通往甲板的铜铃绳,死命拽动。

  叮叮当当的急促铃声划破清晨。

  海平线尽头,一座黑魆魆的半岛轮廓在薄雾中显现。

  辽东半岛最南端,旅顺口。

  当年的东江镇重兵早已不在。

  清军入关后,辽东成了大后方。

  为了抢占中原,多尔衮把辽南的八旗主力抽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旅顺口要塞,只有几百个汉军旗老弱和少数满洲八旗披甲屯守。

  平日连操练都省了,每天只管催着包衣阿哈晒盐捕鱼。

  海岸墩台里。

  两个穿着皮甲的清军哨卒缩在墙角,就着冷水啃干粮。

  “这风真邪乎,突然就冷了些。”

  一个哨卒抹了抹嘴上的渣子,走到垛口前伸懒腰。

  他刚举起胳膊,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地上,滚进土坑里。

  海面上,黑压压的风帆排成了一堵墙,正压碎海浪,直逼沙滩。

  一艘、十艘、几十艘。

  巨大的船体遮住了早晨的光线。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推开炮窗,主桅杆上,大明日月旗迎风狂舞。

  “南朝……南朝的水师!”

  凄厉的惨叫在海滩上炸开。

  哨卒连滚带爬地扑向角落里的狼粪,手里刚掏出火折子。

  “轰——轰!”

  海面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桅福船侧舷喷出火舌。重型实心铁弹撕开海风,精准地轰在土木墩台上。

  泥土崩飞,木头碎裂。

  那座年久失修的墩台直接被削去了一半,两名哨卒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轰成了肉泥。

  海面上响起尖锐的木哨声。

  几十艘吃水浅的中型苍船借着海浪,直接冲上泥滩。

  船头猛地顿住,木板重重搭下。

  大明水师步卒和关宁先锋手提盾牌短刀,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水冲上沙滩。

  旅顺口水寨里的清军炸了锅。

  几十个守兵提着刀从营房里冲出来。

  迎面就是铺天盖地的强弩齐射。

  羽箭扎进血肉,冲在前面的十几人眨眼被射成了刺猬,栽倒在泥水里。

  剩下的守兵怪叫一声,掉头往山上跑。

  明军先锋踩着尸体推平了水寨,直接在通往北面的山道口钉下木栅栏。

  半个时辰不到,旅顺口沿岸的三处敌台、两处汛所全部被拔除。

  深水航道肃清。

  太阳彻底升出海面。

  一艘巨大的运马船靠上水师石质码头。

  宽大的厚木吊桥“砰”的一声落入地面上。

  一匹辽东黑马在马夫的牵引下,踏上了码头的青石板。

  马蹄声密集响起。

  步卒,战马,从一艘艘巨舶中涌出,在旅顺口的空地上迅速集结列阵。

  吴三桂顺着跳板走下战船。

  双脚落地。

  他弯腰,单手抓起一把带着腥味的黑土,放在鼻前,熟悉的焦火气。

  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盛京方向。

  “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刚加更完,结果8.8了,奉上第一章(共五章一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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