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一棺,白王府记下了。”

  “以后凡天启往苍山来者——”

  “若无礼,不得近门。”

  “若不走阶,不得言青莲。”

  谢宣这一番话,不疾不徐,自第九十一阶落下。

  声音不算高。

  可落在山门前、雪月城外、甚至落在那面素白半月旗后方所有白王府来人的耳中时,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重。

  因为这不是谢宣自己的话。

  至少,不只是。

  这是他替白王府补上的一句“态度”。

  而且,是在顾长生一刀斩棺、门前血规彻底立稳之后,当着天下人的面补上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王府,不仅认了青莲剑阁的高,也认了它的门。

  不仅认了门前酒,也认了门前血。

  不仅认“白王可来苍山走阶”,更认“天启以后谁来,都得先讲规矩”。

  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示好了。

  这是白王府,主动替青莲剑阁把“门前规矩”往天启那边推了一把。

  而且推得极稳。

  山下,人群再次静了。

  连那些先前因为唐鹫入棺、顾长生认门而压不住的躁动与震撼,这一刻都被谢宣这番话,重新压成了更深的一层沉意。

  很多人原本只以为,白王府今日这一杯酒,是递给苏白的。

  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

  白王府,是在拿自己这第一份态度,抢着做第一个“认门”的天启王府。

  这可比单纯递礼高明太多了。

  因为礼能送一时。

  规矩认下去,便是长久。

  摘星台上。

  百里东君听完,先是啧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

  “漂亮!”

  “这白王,还真是会接局!”

  “刚才苏白一句‘认半分’,现在谢宣立刻顺着再补一句——”

  “这半分,算是被他先稳稳拿住了。”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神色极为认真。

  “不是稳住半分。”

  “而是替后面所有天启来人,先把那条‘不守规矩就别靠近山门’的线,当众画了出来。”

  “这样一来,白王府以后若再来苍山,天然便和那些想玩脏手、绕门路、抬身份压人的势力,不在一条线上了。”

  萧瑟眼底光芒微深,难得露出几分毫不遮掩的认可。

  “不错。”

  “谢宣这句,不只是说给苏白听。”

  “也是说给天启其他几位听。”

  “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又像穿过那面旗,看见了遥远的皇城与王府。

  “说给那些以后还想拿身份、拿王礼、拿朝堂规矩,来碰青莲门的人听。”

  叶若依轻声接道:

  “白王这是在抢先替天启表态。”

  “你们可以争苏白,可以看青莲,可以来苍山。”

  “但先把规矩摆正。”

  “否则——”

  她看了一眼那口裂开的黑棺,眼中有一抹极淡的凉意。

  “今日唐鹫,就是明日所有不讲规矩之人的样子。”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温润却锋利。

  “阿弥陀佛。”

  “这么一来,白王府这杯酒,便不只是敬高处。”

  “还是在借青莲门前这一战,给自己争‘讲规矩’的名分。”

  “这就很聪明。”

  司空千落虽不爱琢磨这些弯绕,可也听明白了大概。

  “也就是说——”

  “以后别人若还敢像今天这样乱来,就连白王府都能名正言顺地踩他一脚?”

  无心微笑点头。

  “差不多。”

  雷无桀顿时恍然大悟。

  “那这不挺好!”

  “白王这边站规矩,那赤王那边要是还玩脏的,不就更显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萧瑟看了他一眼,这回却没泼冷水。

  “你这句,倒是没说错。”

  雷无桀顿时胸膛一挺,觉得自己今日终于跟上了一次这些聪明人的节奏。

  高处台沿边。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谢宣,眼底多了几分比方才更清晰的认同。

  这个儒剑仙,确实不止会读书、会走阶。

  还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说最合适的话。

  这便难怪白王会派他来,而不是旁人。

  而高处。

  苏白听完谢宣这一番话,先是低头看了眼门前那口棺,又看了眼顾长生,最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回谢宣身上。

  他没立刻答。

  不是为难。

  而是他在想——

  这句话,自己该怎么接,才最好。

  因为谢宣这一步,已经把白王府的聪明递到了非常高的位置。

  若自己接得太轻,显得青莲不懂人情。

  若接得太重,又容易被人拿去往“青莲与白王府已近”那层去猜。

  可惜,这种分寸难题,对苏白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真正的难题。

  因为他不绕。

  他想清楚了,便直接说。

  于是,青衫剑仙站在高处,冲谢宣笑了笑。

  “你这句话——”

  “比你刚才那口酒还值钱点。”

  谢宣闻言,微微一笑,拱手未语。

  苏白又道:

  “白王府愿意替我青莲把这条规矩,先往天启那边带一步。”

  “这份心思,我认。”

  “不过——”

  他眉梢轻轻一挑,笑意风流中带着一线清亮锋芒。

  “规矩终究不是靠你们替我说,就能立住的。”

  “以后谁来苍山,谁守不守,谁认不认。”

  “最后还得看——”

  苏白抬手,轻轻点了点脚下苍山,也点了点那条问剑阶,眼底神色陡然高了一分。

  “这座山,够不够让他们自己把腰放低半寸。”

  这句话一出,谢宣眼中都不由闪过一抹赞叹。

  漂亮。

  太漂亮了。

  苏白既认了白王府这一番补话的价值,又没有把规矩的根,交到任何外力手中。

  他说得极清楚——

  你替我传一句,很好。

  我认这份心。

  可规矩最终能不能在天启、在天下真正立住,不靠谁背书。

  还得靠青莲自己这座山,够不够高。

  这便是苏白和很多人最根本的不同。

  别人得了白王府这种级别的公开态度,多半会顺势再多接一点,多攀一层关系,多落一点外力。

  苏白不。

  他只是认你一句。

  然后便把真正的根,重新按回自己脚下。

  这才叫真正的高。

  百里东君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又是一口酒下肚。

  “对!”

  “规矩哪有靠别人帮着立的!”

  “背书可以有,传话可以有,递酒可以有——”

  “可真让别人低头的,还得是这座山自己够高!”

  司空长风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压着的那点复杂终于更多地化作了踏实。

  “青莲今日这一门,算是彻底立全了。”

  “外有白王补话。”

  “内有顾长生立血。”

  “明路、暗线、脏手、情面、规矩、酒、阶、席位、后手——”

  “都齐了。”

  萧瑟站在一旁,袖手望风,听着司空长风这一句“都齐了”,竟罕见地没有接话反驳。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是,真齐了。

  至少在“立门”这个层面上,青莲剑阁今天这一场,几乎走到了能想象到的最好。

  有热血,有高意,有新锋,有白旗,有黑棺,有酒,也有血。

  甚至连天启那一层最麻烦的“怎么接”,都被谢宣与苏白一来一回,接得极干净。

  这种门一旦立起来,往后再有人想碰,就得先想清楚——

  自己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躺棺的。

  而这种问题,只要多几个有脑子的势力想明白了,青莲剑阁往后会省下太多麻烦。

  叶若依站在萧瑟身侧,眸中光影流转,轻声道:

  “你是不是在想,天启那边很快又会有新的反应?”

  萧瑟嘴角轻轻一扬。

  “不是很快。”

  “是现在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白王府先递酒、后补规矩。”

  “兰月侯府问席在前。”

  “宫里送礼在中。”

  “今天这几步走下来,若我是赤王——”

  他目光幽深,像已看见那座王府里隐隐发沉的气压。

  “我现在大概已经砸了不止三只杯子。”

  叶若依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倒是越来越像在看戏。”

  萧瑟淡淡道:

  “因为如今的局,确实比从前更好看。”

  这不是简单的幸灾乐祸。

  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苏白和青莲剑阁越高,某些原本在天启稳坐钓台、以为一切都还能慢慢布局的人,就会越急。

  而人一急,便容易露错。

  露错,便有路。

  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山门前。

  顾长生还站在那里。

  刀在手,锋未散,身前是半截棺和昏死过去的唐鹫,身后是青莲剑阁刚刚立起来的门。

  谢宣的话、苏白的话,他都听见了。

  有些听懂了。

  有些还没全懂。

  可这不妨碍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今天这一刀,不止替青莲立住了门前这一层血规,也让很多他原本一辈子都未必会有交集的人,开始真正往这座山、往自己身上多看了一眼。

  这感觉,很新鲜。

  也很沉。

  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因为从今天起,别人再看他顾长生,不会只看见一个顾家旁支里滚出来的野小子。

  也会看见——

  青莲门前第一把开了锋的新刀。

  想到这里,顾长生胸口那股火,反而沉得更稳了些。

  他抬头,看向高处的苏白。

  “苏剑仙。”

  苏白应声。

  “嗯?”

  “今天这门,我算替你守住了么?”

  山下很多人一听,神色都微微一动。

  这句问得,比先前问“我算不算像个人”“像不像一把剑”“认不认门”,都更直接。

  因为这已经不是只问自己了。

  是在问——

  我这一刀,够不够格,算替青莲把门守了一次。

  这一下,连李寒衣都不由多看了顾长生一眼。

  不错。

  这才是今天真正该问到的地方。

  守门。

  这二字,在剑阁、宗门、世家、王府,都是极重的字眼。

  你能往外开,算锋。

  你能站住守,才开始像真正的门中人。

  顾长生能问出这句,说明他今天这一趟,不只是刀上长了。

  心也真的开始往“门里”靠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守住了。”

  “但只守住了今天这一扇。”

  顾长生一怔。

  苏白慢悠悠提起酒坛,补上一句:

  “青莲往后会越来越高。”

  “门也会越来越多。”

  “你今天只是在最外头,替我守了一下门槛。”

  “离真正能替我守门——”

  “还差得远。”

  山下不少人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压顾长生。

  可细想之下,却比任何激赏都更见可怕。

  因为苏白说的是——

  今天这只是“最外头”的门槛。

  那往里呢?

  往高处呢?

  往问天那一层呢?

  青莲剑阁的门,竟不止这一重?

  一瞬之间,很多人心里对这座山的想象,又被他轻描淡写往上提了一层。

  是啊。

  现在他们看见的,只是苍山之巅的青莲剑阁。

  问剑阶、摘星台、酒池、玉碑、七席、镇仙。

  可昨夜苏白明明已经把路打到了门前。

  那这座山真正的“门”,又怎么可能只在山脚?

  想到这里,山下原本已经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几乎都要彻底灭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今天每觉得“青莲已经够高了”,苏白便会顺手再往上提一句,让你明白——

  你现在看见的,可能还只是外面那层皮。

  这才是最让人发寒的地方。

  顾长生听着,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眼神更亮了。

  “那就行。”

  “我今天先把外头这门槛守了。”

  “后面的门——”

  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刀口里长出来的痛快。

  “以后再一扇一扇地学。”

  苏白听完,终于满意地点头。

  “这话像样。”

  “那我这第三口酒,算是没白给。”

  说完,他转头看向司空长风。

  “三城主。”

  司空长风挑眉。

  “说。”

  “人你接了,棺你也一起收了吧。”

  “我看着碍眼。”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你倒会使唤人。”

  “废话。”

  苏白理所当然,“我开山,你操盘,这不本来就是你的活?”

  司空长风一时竟无言以对。

  因为还真没错。

  于是他也懒得和这人再争什么,只沉声吩咐道:

  “来人。”

  “唐鹫与抬棺四人,尽数押下。”

  “棺木残片、毒针、断魂丝、死血雷残渣、棺中暗匣、碎烟灰,全数封存。”

  “今日起,列入青莲门前第一桩血规之案。”

  这句话,不只是为了收尾。

  也是为了记案。

  山门前今天这一战,不会随着人被押走就过去。

  它会被作为“青莲门前第一桩血规”记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每一个再想绕门、抬棺、泼脏血的人,都得先想一想——

  自己会不会也被记成下一桩案子。

  而这,才是真正长远的门规之力。

  雪月城执事与暗哨再次上前,将唐鹫等人连同碎棺残物一并收押。

  这一次,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他们做的不是善后,而是在将一条刚刚由顾长生劈出来的门前血规,正式钉进青莲剑阁的山门底下。

  山下无数人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

  今天这一场,真的到这里才算收圆。

  不是因为唐鹫输。

  不是因为棺碎了。

  而是因为——

  青莲把这一切都顺顺当当地接住了。

  接住了风光,也接住了脏手。

  接住了白王的酒,也接住了唐门的棺。

  接住了高处的势,也接住了门前的血。

  然后,把所有东西,都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的规矩里。

  这样的门,才算真立住。

  摘星台上。

  百里东君长长吐出一口酒气,整个人痛快得不行。

  “舒坦。”

  “太舒坦了。”

  “我好多年没看过这么顺气的开山戏了。”

  “先问天,再开门,再收锋,再斩棺,再认规矩。”

  “这要是还不算一座山真正立起来——”

  “那什么算?”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看着门前顾长生持刀而立、司空千落收枪回身、李寒衣白衣未动、问剑阶上谢宣止步、萧玄沉思、山下白旗依旧、众人噤声的这一幕,眼中也终于有了一丝近乎罕见的轻松与笃定。

  “算。”

  他只说了一个字。

  百里东君偏头看他,笑道:

  “什么算?”

  司空长风目光掠过整座苍山,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在山里。

  “算从今天起——”

  “天下再看青莲剑阁,便不能只说一句‘苏白很高’。”

  “还得说——”

  “这座山,也已经会自己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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