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再补一口?”

  这一句话,像是方才门前那股沉冷肃杀的气,忽然被人轻轻扯开了一道缝。

  不是散。

  而是重新落回了“青莲剑阁的味道”里。

  山下那些原本还因黑棺、死血雷、唐鹫中刀而屏着气的人,听见这句,都不由微微一怔。

  是啊。

  今天这座山,不是纯打纯杀的山。

  是酒山。

  是苏白坐在高处,一边喝,一边问,一边收,一边立规矩的山。

  所以现在,门前该清的清了,该斩的斩了,该躺棺的也躺进去了,那接下来——

  自然便又该回到那口酒上。

  这便是青莲的节奏。

  你明明觉得刚才那场子已够狠、够高、够脏手尽出,按理该冷着脸收尾。

  可苏白偏不。

  他偏在这个时候,懒洋洋地冲顾长生问一句:要不要再补一口?

  就像在说——

  门前这点血,这点棺,这点毒,都不过是一口酒里的下酒菜。

  完了,自然就该喝。

  于是,很多人心里头那股因为刚才门前杀机而绷起来的弦,竟真的随着这句话轻轻松了一线。

  可也正因为这一松,反而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

  这才是苏白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一直高高在上,板着一张冷脸、靠杀气和无敌压着人。

  他是既能在高处问天,也能在门前看人见血后,转头就问一句“补不补酒”。

  这说明,刚才那一切对他而言,确实只是“门前一点事”。

  而不是什么值得他亲自板起脸来对待的大场面。

  这就太高了。

  高得让人心里发凉,也让人忍不住更想抬头去看。

  山门前。

  顾长生听见苏白这句,先是一愣。

  随后,这黑衣青年眼里的光,几乎是一下子就亮得更狠了。

  他当然想喝。

  而且想得很。

  前面问剑阶上,九十一口,九十五一口,已经把他这一路从疯、从狠、从乱,到逐渐往“锋”上去的路,烧开了两层。

  而刚才这一场门前开锋——

  从斩棺,到破烟,到压死死血雷,再到把唐鹫生生踹进棺里,整个人都像在生死与规矩之间走了一圈。

  这时候若再来一口酒,那酒里头会是什么味道?

  顾长生自己都忍不住想。

  是更烈?

  还是更沉?

  是只照他这把刚开了锋的刀?

  还是会把“这把刀该如何认门”再往里照一层?

  想到这里,他喉结都不由滚了一下。

  可偏偏,顾长生没立刻点头。

  不是装。

  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入九十五时说过的一句话——

  “这一口酒,你先替我留着。我要自己,把配它的那一步走像样了,再来喝。”

  而现在,这门前一刀虽然开得确实像样,可到底够不够“配”得上苏白再补这一口?

  顾长生不想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莽货,听见有酒就只会点头。

  至少,今天在这座山门前,他不想再只是那样。

  于是他抬头,看着高处台沿边那道青衫身影,咧了咧嘴,竟先问了一句:

  “这口酒——”

  “是喝刀,还是喝门?”

  山下众人顿时一静。

  摘星台上,好几个人眼神都同时亮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漂亮。

  至少,比以前那个只知道“给我一口酒”的顾长生,漂亮了不止一层。

  无双抱着剑匣,轻声道:

  “他真开始会问了。”

  雷无桀一脸惊叹。

  “这才多久啊……”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认。

  “这小子,是长得挺快。”

  萧瑟眼底也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色。

  不错。

  这一问,不是嘴皮子灵了。

  而是说明顾长生已经开始知道——

  青莲的酒,不是随便喝的。

  每一口,都有来路。

  也有去处。

  所以他得先问清楚,自己这一次,要喝的是哪一层。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见这句,明显也乐了。

  “你倒是挺会问。”

  顾长生咧嘴。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这话一出口,山下不少人嘴角都是一抽。

  你别说,这味儿还真有点像。

  苏白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

  “这口酒——”

  “既不是纯喝刀,也不是纯喝门。”

  “是喝你自己。”

  顾长生眼神微微一凝。

  而苏白已接着道:

  “前面九十那口,是让你知道,自己这条命不该只会乱烧。”

  “九十五那口,是把你这股命火真烧进刀里去。”

  “现在——”

  苏白抬了抬酒坛,目光落在门前那片碎棺、残血、毒灰与刀痕之间,眼底那点笑意,竟比先前都更清亮了些。

  “你已经替青莲开过锋,清过门,见过脏手,也把棺里的人踹进去了。”

  “那这第三口——”

  “便是让你知道,你这把刀,从今天开始,算是真认门了。”

  一句话落下,顾长生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认门。

  不是入门。

  不是记名。

  不是旁听旁练旁挨打。

  是认门。

  这两个字的味道,和前面所有说法都不一样。

  入门,是人进来了。

  认门,是刀和心,都开始知道自己身后到底站着什么。

  这就像很多江湖人四海漂着时,刀就是刀,人就是人,命就是命。

  可一旦有一天你真正认了一扇门、一座山、一群能和你一起站住的人——

  那你的刀再出时,就不只是为你自己了。

  这才是顾长生今天最该学会、也最值钱的一层。

  想到这里,顾长生胸口那股刚刚沉下去的刀意,竟又一次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浮。

  而是像真和身后苍山、和高处摘星台、和那块“镇仙”玉碑、和青莲剑阁这一整座门,连上了一线。

  这感觉很奇怪。

  又很实。

  比前面九十、九十五两口酒带来的震动都更慢。

  却也更深。

  于是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光终于一点点敛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稳。

  然后,他抬头,朝苏白抱拳。

  “那这口——”

  “我想喝。”

  不像先前那样,热烈直白,恨不得一把把酒抓到手里灌下去。

  这一句,反而稳了很多。

  可也正因为稳,才更说明——

  他是真的开始往“认门”那层去长了。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行。”

  “那就喝。”

  说完,他提起酒坛,第三次——不,准确说,是顾长生今日的第三口酒,再度往下一倾。

  可这一次,酒线竟和前两口又不同。

  前面九十那口,烈得像火里滚出来的酒锋。

  第九十五那口,更像把那团火压进炉心里,烧刀、烧命、烧锋。

  而这一口——

  竟多了一点“静”。

  不是凉。

  不是淡。

  而是那种在烈后、在见血后、在真正出刀之后,才会慢慢沉进人骨子里的静。

  像你终于知道,自己这把刀以后不只是拿来拼命的。

  也知道,自己以后若真要往更高处走,脚下得先有个能认得住的地方。

  那地方,便是门。

  是青莲剑阁。

  山下很多人只看着这一道酒线,竟都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静了一点。

  仿佛前面那些血、棺、毒、刀、烟,全都在这一口酒落下时,被压成了更深处的一层底色。

  顾长生这次抬手接酒,比前两次都慢。

  也都稳。

  不像抢,不像捧。

  更像是——

  把这一口酒,真正当成一件该郑重收进自己体内的东西。

  酒入喉的一刹那,顾长生整个人都轻轻一震。

  不是像火烧那样猛。

  也不是像高影照面那样清。

  而是一种很沉的、很扎实的、甚至有些陌生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落下去,落进骨头,落进胸口,落进那股一路被他从疯狗、野种、石头、刀胚、锋口,慢慢往上打出来的命里。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

  原来“认门”是这种味道。

  不是束缚。

  也不是被人收编。

  而是你终于知道,自己以后若再往外出刀,不会再是独自一人滚在泥里咬命。

  你背后,有门。

  有高处。

  有会骂你、会敲你、会让你旁练旁挨打、也会在你开锋开得像样时,再补你一口酒的人。

  这种感觉,他从前从未有过。

  所以这一口,比前面所有的烈、所有的高、所有的锋,都更让他心头发紧。

  紧得顾长生一时之间,竟没有立刻说话。

  山下许多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

  这黑衣青年,是真的喝到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酒。

  也不是普通的认可。

  而是一个从前一直在泥里滚的人,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身后能有一座门,是怎么回事。

  高处台沿边。

  苏白也没催他,只是笑着看。

  片刻后,顾长生终于抬起头。

  这一次,他眼里的光还在。

  锋也还在。

  可锋之外,又确确实实多了一层东西。

  不明显。

  却足够让人一眼看出——

  这人,和刚进门时,又不一样了。

  “怎么样?”

  苏白问。

  顾长生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吐出一句:

  “像……有人在后面。”

  这话一出口,摘星台上,众人眼神都轻轻动了一下。

  太糙的话,说不出这种味道。

  太花的话,也反而会轻。

  可顾长生这一句,粗是粗,直是直,却偏偏准得不能再准。

  像有人在后面。

  不是有人替你冲。

  不是有人替你死。

  也不是有人替你把所有路都铺好。

  而是——

  你往前出刀时,知道自己后头,不是空的。

  这便够了。

  百里东君听得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

  “这口酒,他算是喝进去了。”

  司空长风眼中那点认可更明显了几分。

  “今日之后,这小子就算还没真正坐席,也已算青莲门前认过的刀了。”

  萧瑟站在廊边,眼底神色复杂,却也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白这山门——”

  “果然最会教人,什么叫‘站住’。”

  叶若依轻声道:

  “不只教站住。”

  “也教你往前时,不必总怕自己后面是空的。”

  这句话,让萧瑟的眼神又微微一深。

  因为这不只是顾长生。

  不只是今日新入门的这把锋。

  其实对他,对雷无桀,对司空千落,对无双,对无心,甚至对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来说,青莲剑阁今天这场门,何尝不是也在一点点告诉他们——

  你们如今站的地方,不再只是借势,也不只是同行。

  而是真有一座山,在你们身后。

  这感觉,确实会让人很多时候更敢往前。

  高处。

  苏白听完顾长生那句“像有人在后面”,终于真正笑出了声。

  “行。”

  “你这口酒,算没白补。”

  “那我现在——”

  顾长生握紧了刀,眼里竟罕见地带了点平时没有的认真。

  “算不算真认门了?”

  苏白偏头看着他,故意想了想。

  顾长生顿时眼神一紧。

  山下不少人也都跟着提起了心。

  因为现在这句答案,味道和前面都不同了。

  前面是记名,是新锋,是开锋。

  现在问的是——

  认门。

  这在很多时候,比是不是正式弟子、是不是某一席之下,分量还更重。

  因为认门,意味着你和这座山之间,开始真的有了“归”的意味。

  片刻后,苏白才慢悠悠开口:

  “算。”

  只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下去的分量,却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更稳。

  顾长生听完,整个人像是终于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真正落进了胸口。

  不是松劲。

  是落定。

  从今以后,他顾长生便不再只是一个顾家边角里滚出来的野小子,也不只是踩着九十五阶闯进来的记名新锋。

  他是——

  青莲剑阁,门前认过的人。

  认了门。

  这在江湖里,是极重的一层东西。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高处苏白、朝摘星台、朝整座苍山,再次抱拳。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

  “顾长生——”

  “谢青莲认门。”

  这话一出,山下许多人竟都一时无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句之后,这黑衣青年往后的人生,就和今天之前彻底不同了。

  而高处,苏白只是摆摆手,像是没把这事看得多大。

  “行了。”

  “门认了,棺也躺了,血也见了。”

  “回头自己把伤收一收。”

  “别今天刚认门,明天就躺回去。”

  山下不少人闻言,嘴角都是一抽。

  这位青莲剑仙,是真永远正经不过三句。

  可偏偏,这一打岔,反而让原本有些沉得发重的气氛,一下又落回了几分人间。

  顾长生自己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躺不了。”

  “命硬。”

  苏白点点头。

  “这句我信。”

  而就在这时,问剑阶高处,谢宣忽然微微拱手,开口道:

  “苏剑仙。”

  苏白转头看他。

  “嗯?”

  “今日白王府这杯酒,情面已至。”

  “谢某自己的路,也走得差不多了。”

  “既如此——”

  谢宣目光扫过门前,再看向那口已成半截残棺的黑棺,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叹意。

  “这口棺,要不要由谢某,替白王府再送一句话?”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下,黑衣侍从心头顿时一震。

  来了。

  儒剑仙要替白王府,在这个时候,再补一句。

  而这句,会很重。

  极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又被拉回到高处。

  苏白看着谢宣,眯了眯眼,随即笑了。

  “你说。”

  谢宣站在九十一阶,晨风吹动儒衫,整个人气度比来时更高了一分,也更清了一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山风,落得清清楚楚:

  “今日这一棺,白王府记下了。”

  “以后凡天启往苍山来者——”

  “若无礼,不得近门。”

  “若不走阶,不得言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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