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端上汤药，始毕推开不喝，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
康鞘利上前半步，眉头紧皱。
“可汗，灵丘一失，有几件事不得不虑。”
“李靖精于骑袭，此番灵丘得手，缴获战马无数。他若挥师西向，奔袭定襄牙帐——”
“牙帐远隔千里，警报传递迟缓。守卒虽足，可李靖用兵向来出人不意，万一……”
“万一什么？”始毕声音沉下来。
“万一牙帐有失，可汗在河北便成了无根之木。”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俟利弗上前一步。
“可汗，康鞘利所言是其一，还有更深的隐患。”
“此番我们南下折损惨重，败讯一旦传遍漠北，薛延陀、铁勒诸部本就心怀异志，见可汗受挫中原，必会趁机举旗脱离突厥。”
始毕缓缓抬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痕，一双鹰眸里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四万铁骑南下，跨过关山，踏入河北。
那时他意气飞扬，只道中原群雄纷争，李琚孤兵北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琚困在君子馆，只要击破当面之敌，中原门户便洞开。
谁承想，李靖那点人马竟敢孤军横出，一夜之间端了叱吉的灵丘大营。
更没想到，咄苾那一万骑绕道袭粮，竟然让人合围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君子馆当面呢？李琚依托湖淀堤堰层层布防，壕沟拒马一道连一道，强攻几次，损兵折将，寸步难进。
进，堤阵如铜墙铁壁，填多少兵进去都是无底洞。
退，四万铁骑折损过半，无功北返。阿史那部的威名往哪儿搁？诸部看在眼里，谁还拿他这个可汗当回事？
正煎熬间，帐帘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进来。
“可汗！军都陉急报——罗艺尽出幽州精兵突袭隘口，守军全数战死！阿史那弥射阵亡！军都陉……丢了！”
帐中轰然炸开。
“军都陉丢了？北归大道断了！”
“罗艺那老狗不是闭城自守么？怎的突然出兵！”
“退路一断，我等岂不是困在河北了！”
始毕一拍案几：“慌什么！”
众人闭嘴，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康鞘利深吸一口气，出列站到帐中。
“诸位不必慌乱，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飞狐陉在李靖手里，此路不通。蒲阴、井陉诸陉，山道迂曲狭窄，粮运艰难，骑兵无法驰骋，沿途处处可以设伏。”
“如今后路隔绝，补给难继，久耗于此，粮尽之后便是绝境。”
“臣恳请可汗当机立断——放弃强攻君子馆，全军收缩，收拢各部兵马，整顿辎重，择险陉徐徐北撤，保全余下生力军。”
“只要王族骨干尚在，草原的根基就不会崩塌。”
帐中安静了好一阵。
始毕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胸口。
可眼前重重危机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赌上最后的本钱。
“传令——各部拔营，阿史那本部压阵断后。多派斥候前出蒲阴陉，沿路探查伏兵，择机分批撤离。”
“是！”
一道道军令依次传出，突厥大营之中，开始悄然准备拔营撤退。
君子馆，中军大营。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
“启禀大丞相，突厥各营开始收拢人马，拆除营外拒马，游骑不再前来试探。看迹象，是要撤了。”
帐中文武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百药率先拱手道：“大丞相，能逼突厥退兵，河北郡县免于屠戮，百姓得救，这已是大功。穷寇莫追，不必再冒巨险。”
薛收跟着道：“重规说得是。中原群雄割据，各地豪强尚未平定。我军精锐宝贵，不可在此和突厥铁骑拼耗一空。让他们退，咱们腾出手来收拾山东、江淮，才是正经。”
裴仁基也开口：“末将久历边事，突厥骑兵野战冠绝天下。我军虽总兵力占优，可多是步卒。若出堤堰到开阔平原决战，伤亡必然惨重。就算最后打赢，也是惨胜，不利于日后平定天下。”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气氛松快下来。
唯独李琚站在舆图前，一言不发，目光越过君子馆，往北望去。
薛收察觉到，试探着问：“大丞相……可是另有打算？”
“诸君只看见了突厥退兵，河北暂安，却没有看见长远的祸患。”
“今日放始毕带着这支生力军安然脱身，便是放虎归山。”
“他回到漠南，只要稳住根基，依旧可以再集结各部南下。北境将永无宁日，突厥随时可以插手中原混战，掣肘我们平定天下的大业。”
“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博野、灵丘两战，突厥已经折骑两万，士气大跌，退路处处受制。”
“若是能把始毕剩下的这支生力军埋葬在河北，突厥将元气大伤，至少十年，无力再发动大规模南侵。”
裴仁基皱眉起身：“大丞相，平原之上，步卒难敌突厥铁骑，强行出战，代价太重！”
“谁说要出堤堰跟他野战？平原决战，我军自然不是突厥铁骑的对手。但要消灭这支兵马，未必需要主动攻他——”
李琚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嘴角微微一掀。
“我自有办法，叫他们自己来这君子馆的堤淀牢笼里送死。”
——
突厥大营，始毕正与诸特勤敲定分批撤离的次序。
亲兵入报：“可汗，隋军使者奉李琚之命前来求见，携厚礼。”
帐中诸酋一愣。
“李琚遣使送礼？”俟利弗摸着下巴，“难道他想求和不成？”
始毕心里也这么想。
定是李琚见他们即将撤兵，不愿再结死仇，特意遣使送礼求和。
方才吐了血，帐中士气低落，若李琚主动示好，倒是能借着这件事稍稍挽回些颜面，安抚各部人心。
“传——召集所有特勤、部落首领，齐聚帐中，一同接见使者。”
不多时，帐中挤得满满当当，各部首领都来看热闹。
隋使被引进来，身后几名士卒抬着一口装饰华丽的大木箱，箱面上漆金描彩，看着就贵重。
使者一身儒衫，神色从容，行礼恭谨，并无骄狂之态。
“可汗，我家大丞相遣在下前来，奉上薄礼，聊表心意。”
众人围拢上来，交头接耳。
“李琚倒是识相。”
“箱子里怕是金玉锦缎吧？听说中原丞相府富得流油。”
“打开看看，打开看看！”
始毕眉飞色舞，之前的颓态一扫而空。
“开箱。”
两名亲兵上前，木箱的搭扣被拨开，箱盖向上掀开。
满帐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箱子里没有金玉锦缎，只叠着一套精致的妇人衣裙，上头摆着钗环首饰，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方才还在说笑的酋领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始毕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按上刀柄。
“李琚遣你送来此物，究竟是何用意？”
使者不慌不忙，拱手道。
“我家大丞相有言：可汗统漠南万骑，素来以勇武威震草原，四方部族皆以可汗为男儿表率。今兴师入河北，顿兵君子馆之下，未决一战，便谋引兵远遁。”
“大丈夫临阵，当决胜负于疆场。畏垒避锋，不敢堂堂会战，似此番作为，与妇人何异？”
“大丞相无他意，特奉妇人之衣，以表可汗妇人之举。可汗若执意引军北归——请着此衣归去。安安稳稳归守牙帐，做你那妇人可汗，不必再提草原铁骑的威名。”
话音落下，帐中死寂。
始毕暴怒，拔刀出鞘，一刀劈在木箱上，箱盖裂成两半，妇人衣裙散落一地。
“李琚小儿——”
康鞘利上前半步，眉头紧皱。
“可汗，灵丘一失，有几件事不得不虑。”
“李靖精于骑袭，此番灵丘得手，缴获战马无数。他若挥师西向，奔袭定襄牙帐——”
“牙帐远隔千里，警报传递迟缓。守卒虽足，可李靖用兵向来出人不意，万一……”
“万一什么？”始毕声音沉下来。
“万一牙帐有失，可汗在河北便成了无根之木。”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俟利弗上前一步。
“可汗，康鞘利所言是其一，还有更深的隐患。”
“此番我们南下折损惨重，败讯一旦传遍漠北，薛延陀、铁勒诸部本就心怀异志，见可汗受挫中原，必会趁机举旗脱离突厥。”
始毕缓缓抬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痕，一双鹰眸里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四万铁骑南下，跨过关山，踏入河北。
那时他意气飞扬，只道中原群雄纷争，李琚孤兵北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琚困在君子馆，只要击破当面之敌，中原门户便洞开。
谁承想，李靖那点人马竟敢孤军横出，一夜之间端了叱吉的灵丘大营。
更没想到，咄苾那一万骑绕道袭粮，竟然让人合围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君子馆当面呢？李琚依托湖淀堤堰层层布防，壕沟拒马一道连一道，强攻几次，损兵折将，寸步难进。
进，堤阵如铜墙铁壁，填多少兵进去都是无底洞。
退，四万铁骑折损过半，无功北返。阿史那部的威名往哪儿搁？诸部看在眼里，谁还拿他这个可汗当回事？
正煎熬间，帐帘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进来。
“可汗！军都陉急报——罗艺尽出幽州精兵突袭隘口，守军全数战死！阿史那弥射阵亡！军都陉……丢了！”
帐中轰然炸开。
“军都陉丢了？北归大道断了！”
“罗艺那老狗不是闭城自守么？怎的突然出兵！”
“退路一断，我等岂不是困在河北了！”
始毕一拍案几：“慌什么！”
众人闭嘴，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康鞘利深吸一口气，出列站到帐中。
“诸位不必慌乱，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飞狐陉在李靖手里，此路不通。蒲阴、井陉诸陉，山道迂曲狭窄，粮运艰难，骑兵无法驰骋，沿途处处可以设伏。”
“如今后路隔绝，补给难继，久耗于此，粮尽之后便是绝境。”
“臣恳请可汗当机立断——放弃强攻君子馆，全军收缩，收拢各部兵马，整顿辎重，择险陉徐徐北撤，保全余下生力军。”
“只要王族骨干尚在，草原的根基就不会崩塌。”
帐中安静了好一阵。
始毕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胸口。
可眼前重重危机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赌上最后的本钱。
“传令——各部拔营，阿史那本部压阵断后。多派斥候前出蒲阴陉，沿路探查伏兵，择机分批撤离。”
“是！”
一道道军令依次传出，突厥大营之中，开始悄然准备拔营撤退。
君子馆，中军大营。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
“启禀大丞相，突厥各营开始收拢人马，拆除营外拒马，游骑不再前来试探。看迹象，是要撤了。”
帐中文武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百药率先拱手道：“大丞相，能逼突厥退兵，河北郡县免于屠戮，百姓得救，这已是大功。穷寇莫追，不必再冒巨险。”
薛收跟着道：“重规说得是。中原群雄割据，各地豪强尚未平定。我军精锐宝贵，不可在此和突厥铁骑拼耗一空。让他们退，咱们腾出手来收拾山东、江淮，才是正经。”
裴仁基也开口：“末将久历边事，突厥骑兵野战冠绝天下。我军虽总兵力占优，可多是步卒。若出堤堰到开阔平原决战，伤亡必然惨重。就算最后打赢，也是惨胜，不利于日后平定天下。”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气氛松快下来。
唯独李琚站在舆图前，一言不发，目光越过君子馆，往北望去。
薛收察觉到，试探着问：“大丞相……可是另有打算？”
“诸君只看见了突厥退兵，河北暂安，却没有看见长远的祸患。”
“今日放始毕带着这支生力军安然脱身，便是放虎归山。”
“他回到漠南，只要稳住根基，依旧可以再集结各部南下。北境将永无宁日，突厥随时可以插手中原混战，掣肘我们平定天下的大业。”
“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博野、灵丘两战，突厥已经折骑两万，士气大跌，退路处处受制。”
“若是能把始毕剩下的这支生力军埋葬在河北，突厥将元气大伤，至少十年，无力再发动大规模南侵。”
裴仁基皱眉起身：“大丞相，平原之上，步卒难敌突厥铁骑，强行出战，代价太重！”
“谁说要出堤堰跟他野战？平原决战，我军自然不是突厥铁骑的对手。但要消灭这支兵马，未必需要主动攻他——”
李琚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嘴角微微一掀。
“我自有办法，叫他们自己来这君子馆的堤淀牢笼里送死。”
——
突厥大营，始毕正与诸特勤敲定分批撤离的次序。
亲兵入报：“可汗，隋军使者奉李琚之命前来求见，携厚礼。”
帐中诸酋一愣。
“李琚遣使送礼？”俟利弗摸着下巴，“难道他想求和不成？”
始毕心里也这么想。
定是李琚见他们即将撤兵，不愿再结死仇，特意遣使送礼求和。
方才吐了血，帐中士气低落，若李琚主动示好，倒是能借着这件事稍稍挽回些颜面，安抚各部人心。
“传——召集所有特勤、部落首领，齐聚帐中，一同接见使者。”
不多时，帐中挤得满满当当，各部首领都来看热闹。
隋使被引进来，身后几名士卒抬着一口装饰华丽的大木箱，箱面上漆金描彩，看着就贵重。
使者一身儒衫，神色从容，行礼恭谨，并无骄狂之态。
“可汗，我家大丞相遣在下前来，奉上薄礼，聊表心意。”
众人围拢上来，交头接耳。
“李琚倒是识相。”
“箱子里怕是金玉锦缎吧？听说中原丞相府富得流油。”
“打开看看，打开看看！”
始毕眉飞色舞，之前的颓态一扫而空。
“开箱。”
两名亲兵上前，木箱的搭扣被拨开，箱盖向上掀开。
满帐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箱子里没有金玉锦缎，只叠着一套精致的妇人衣裙，上头摆着钗环首饰，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方才还在说笑的酋领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始毕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按上刀柄。
“李琚遣你送来此物，究竟是何用意？”
使者不慌不忙，拱手道。
“我家大丞相有言：可汗统漠南万骑，素来以勇武威震草原，四方部族皆以可汗为男儿表率。今兴师入河北，顿兵君子馆之下，未决一战，便谋引兵远遁。”
“大丈夫临阵，当决胜负于疆场。畏垒避锋，不敢堂堂会战，似此番作为，与妇人何异？”
“大丞相无他意，特奉妇人之衣，以表可汗妇人之举。可汗若执意引军北归——请着此衣归去。安安稳稳归守牙帐，做你那妇人可汗，不必再提草原铁骑的威名。”
话音落下，帐中死寂。
始毕暴怒，拔刀出鞘，一刀劈在木箱上，箱盖裂成两半，妇人衣裙散落一地。
“李琚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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