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泥玛收拢残部,清点人马。

  先前被李秀宁骗射了一波,损失了几百骑,刚刚冲进陌刀阵,前后被绞杀了近千。

  余下两千出头,退到陌刀阵之外,重新整队。

  阿史那泥玛环顾四周。

  这地方叫博野原,可根本不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脚下是断断续续的苇荡,浅水泥洼一片连着一片,深的地方没到马膝。

  能跑马的空地就那么几块,被水洼和芦苇分割得支离破碎。

  想跑,也得找着路跑。

  正面,阚棱的陌刀方阵横在那里,铁壁一样,刀锋森寒,纹丝不动。

  两翼,李秀宁的弓骑兵正在缓缓合拢。

  他心里明白——再往里冲,就是送死。

  可他也不能往后撤。

  骑兵撤退,队列一乱,被弓骑从后面追着射,那就是活靶子。

  “传令——全军调头,朝右翼冲!集中全部兵力,单点凿穿!”

  两千突厥骑兵调转马头,朝右翼猛扑过去。

  窦线娘所在右翼只有千骑,迎上两千突厥骑兵,正面硬扛。

  短兵相接的瞬间,刀枪碰撞声密如急雨,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突厥骑兵仗着人多,冲势极猛,窦线娘这边的阵线被推得步步后撤。

  李秀宁在左翼看得清楚,脸色一变。

  “突厥人没乱!他们是在突围!”

  “调头,咬住突厥后队!别让他们拉开距离!”

  左翼千骑弓骑兵调转方向,从突厥后方追上去,边追边射。

  箭矢从背后泼过去,突厥后队的骑兵不断落马。

  可阿史那泥玛不为所动,头也不回,集中全力猛冲窦线娘这一侧。

  “别管后面!往前冲!撕开口子就能活!”

  突厥骑兵疯了似的往前压,窦线娘这边渐渐撑不住,阵线被冲得支离破碎。

  “顶住!不能让他们跑了!”

  窦线娘嘶声喊着,催马冲上去,梨花枪连挑两名突进来的突厥骑兵。

  可她一个人堵不住整条阵线,右翼的缺口越来越大,突厥骑兵的前锋已经快凿穿了。

  阚棱在正面看得真切,立刻号令陌刀方阵转向。

  “横移!往右翼移!封住缺口!”

  八百陌刀手扛着刀,沿着泥洼间的硬地快步移动。

  可重甲步兵走不快,离缺口还有一段距离。

  窦线娘眼看阵线将溃,咬了咬牙,催马往前,直直地朝阿史那泥玛的将旗方向冲去。

  身边两名亲卫怕窦线娘有失,拍马跟上。

  三人三骑,朝着突厥突围的方向逆冲。

  迎面一队突厥骑兵拦过来。

  窦线娘梨花枪左挑右刺,连搠两人落马。

  第三骑从侧面砍来,她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枪杆扫在那人后颈上,直接扫下马去。

  甲上钉了两支流矢,两名亲卫在混战中先后落马。

  窦线娘没有减速,单骑继续往前冲。

  “让开!挡我者死!”

  她嘶声喊着,枪尖挑翻一名拦路的百骑长。

  阿史那泥玛正在指挥前锋往外冲。

  缺口就在眼前,他几乎能看见冲出去之后跟咄苾合兵的场景了。

  但前方不远处的场景让他触目惊心。

  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将,单人独骑,正在往他的方向杀过来。

  “那谁?”

  “好像是窦建德的女儿,窦线娘——”

  阿史那泥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一个女的冲我中军来了?她活腻了?”

  他拔出狼牙棒,催马迎上去。

  两人在乱军之中撞上。

  阿史那泥玛狼牙棒抡圆了砸下去。

  窦线娘横枪去架,枪杆被砸得弯了一下,震得她虎口发麻。

  可她侧身卸力的同时,枪尾顺势一拨,借阿史那泥玛自己的力道将他带偏了半步。

  阿史那泥玛脚下一乱,还没来得及收棒,窦线娘的枪尖已经到了他肋下。

  他慌忙侧闪,枪尖擦着甲片划过,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有两下子。”

  阿史那泥玛咬着牙,狼牙棒又砸下来。

  窦线娘催马往侧面一让,梨花枪贴着狼牙棒的杆子滑进去,枪尖一挑,正扎在阿史那泥玛握棒的虎口上。

  阿史那泥玛吃痛,狼牙棒差点脱手。

  他赶紧双手攥住,往后一缩,窦线娘的枪尖又追上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阿史那泥玛心里一沉。

  打不过。

  他打了半辈子仗,在草原上跟各部厮杀,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这女人的枪法又快又刁,力道不算最猛,可每一枪都往他要害上钻,枪尖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甲缝、手腕、脖颈这些防不住的地方。

  “围上去!都给我围上去!”

  亲卫蜂拥而上,从四面夹击窦线娘。

  可窦线娘浑然不惧,一杆枪在包围圈里左突右冲,枪尖翻飞,连挑两名冲上来的亲卫落马。

  第三名亲卫从背后偷袭,她头也不回,枪尾往后一捣,正中那人面门,惨叫着栽下去。

  第四名举刀劈来,她侧身一闪,枪杆横扫,扫在那人腰肋上,直接扫下马。

  阿史那泥玛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这女人身上甲上钉着好几支断箭,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他,枪尖还在往前逼。

  每多看她一眼,心里的凉意就多一分。

  “疯子!这是个疯婆子!”

  就在这一耽搁,阚棱的方阵已经推到了缺口位置,铁壁缓缓合拢。

  刚才还开着的那道口子,正在一寸一寸地封死。

  阿史那泥玛慌了,拨马便走。

  “撤!往回撤!”

  窦线娘看见他转身,深吸一口气,把手中梨花枪举了起来。

  拧腰发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枪掷了出去。

  梨花枪破空飞出,枪尖带着风声,直直贯入阿史那泥玛的后背。

  他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抓住透出胸口的枪尖,从马上栽了下去。

  “将军死了!”

  “泥玛将军死了!”

  突厥骑兵看到主将落马,军心瞬间崩了。

  前面的想跑,后面的堵着,挤在泥洼和苇荡之间,互相践踏,进退不得。

  李秀宁的弓骑兵从后面合围上来,箭矢如雨般泼进去,射得突厥骑兵成片倒下。

  有的想往苇荡里钻,马蹄陷进淤泥,连人带马越挣越深。

  有的跳下马想蹚水跑,被弓骑追上去一箭钉在水里。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余突厥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正面战场,咄苾正在猛攻窦建德的粮垒。

  车垒多处受损,夏军伤亡惨重。

  王伏宝浑身是血,靠在粮车上喘气。

  凌敬在阵后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哑了。

  咄苾眼看粮垒就要被冲开,心里正盘算着再冲一波就能拿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浑身泥血的突厥骑兵,狼狈不堪地跑回来,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咄苾面前。

  “特勤!泥玛将军……阵亡了!”

  “什么?”

  “三千骑……全没了!”

  咄苾没听懂。

  “全没了?什么叫全没了?”

  “被围住了,跑不出来。泥玛将军被一个女将一枪掷死,剩下的人……就我们几个跑回来了。”

  咄苾攥着缰绳,猛地转头,望向侧翼战场的方向。

  那里的烟尘还没散尽,但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的突厥马队了。

  他自恃突厥骑术冠绝北荒,最是擅长平原驰走。

  就算战败,骑兵总能四散遁走,怎会被中原人马打得全军覆没?

  这件事,任他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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