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县城,北门外。

  陈宇和李青山快步走过去,只见北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三十来号人。

  这群人穿着打补丁的灰色军装,好些草鞋底都被磨穿,布满血泡的脚趾露在外面。

  每个人背后交叉背着两把枪,枪托用布条死死缠着。

  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腰间拖着鼓囊囊的麻袋,里面随着走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想来应该是子弹壳。

  带头的汉子眼窝深陷,脸颊蜡黄。

  他看到陈宇走近,虽然不认识,但从气势上,以及周围人的态度判断,此人必定是独立旅的重要领导。

  当即立刻挺直腰板,双脚并拢敬礼。

  “首长好!晋察冀军区第三军分区独立二营营长,王二喜,奉命前来交接装备!”

  陈宇回礼。

  他目光扫过这群人打颤的双腿。

  显然,接到电报后,这群人怕是一秒钟都没敢耽搁,连夜翻山越岭狂奔了一百多里。

  “先带兄弟们进城。”陈宇侧过身,“炊事班熬了小米粥和肉汤,吃饱饭,睡一觉,咱们再谈换装的事。”

  王二喜急忙摇头,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首长,饭不吃了!军区全线破袭,各部队都有任务,咱们换完装,马上就得往回赶。”

  陈宇看着王二喜满是红血丝的双眼。

  真让他们这么走回去,这三十号人得有一半倒在半路上。

  王二喜的手指不停摩挲着腰间的武装带。

  他不走,一方面是前线催得紧,另一方面,他怕休息误事。

  毕竟来换装的游击队不止他们一家,万一睡一觉醒来,好枪被其他部队挑光了,他拿一堆破铜烂铁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怕装备跑了?”陈宇也算在基层摸爬滚打过,很清楚这独立营的营长在想什么,直截了当点破。

  王二喜脸皮一涨,干咳两声没搭腔。

  “魏根生呢?”陈宇招手,“让他直接带王营长去一号军需库,让他先挑,挑完就在军需库隔壁的营房睡觉。睡不够三个小时,敢踏出宁武城门一步,我扣他一半子弹。”

  王二喜原本还想拒绝,可听到后半段话,要扣他们一半子弹,这才立正:“服从首长安排!”

  魏根生小跑赶过来,领着这队人走进城内。

  街道两侧全是前几日战斗留下的废墟,一队人正扛着铁锹打扫战场,大约两百来人。

  王二喜眼睛一扫,脚步猛地顿住。

  这支打扫战场的队伍,所有人手里端着的都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

  刺刀锃亮,枪托连磕碰痕迹都没有,队伍中间,还有几个汉子轮换扛着四挺歪把子轻机枪。

  这成色,这火力配置,比他们军区主力团的一营还要阔绰。

  “首长。”王二喜凑到李青山身边,压低声音,“这应该就是你们独立旅的主力吧,真威风。”

  魏根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摆了摆手。

  “这哪是主力。”魏根生语气平淡,“这是我们带来的县大队和附近的游击队,帮我们搬物资的。”

  王二喜嘴张得老大,能吞下整个鸡蛋。

  游击队?人手一把全新三八大盖的游击队?!

  没等他合上嘴,街角转出一队巡逻的四团正规军。

  清一色的钢盔,每人腰间挂着满载的子弹带和四枚木柄手榴弹。

  十二人的步兵班,配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最后面的两名战士,肩上扛着一具掷弹筒。

  “王营长,这才是咱们的主力。”魏根生补充一句。

  王二喜身后的三十几个兵全看直了眼。

  他们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连膛线都磨平的老套筒,恨不得找个地缝把枪塞进去。

  好在这时一号军需库到了,几人的话题再次回到换装上面。

  可随着厚重的木门推开,王二喜只感觉自己就像宣传队说戏里面的刘姥姥,比刚才见到独立旅的主力还要震惊。

  只见墙边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千支擦拭保养过的三八式步枪,黄铜子弹箱堆到了房顶,另一侧架子上摆着成排的轻重机枪。

  魏根生拿着账本走过来。

  “报番号,交旧枪,上称核对弹壳重量。”魏根生指着旁边的空地,“完事去那边领新枪。”

  游击队员们哆嗦着解下背上的老套筒、土造火铳,把一麻袋一麻袋的旧弹壳倒在地上。

  魏根生眼角直抽。

  这些枪先别说有没有膛线了,居然有用铁丝缠着勉强用的,显然已经炸过膛。

  搁在以前,这就是废铁,但旅长下过死命令,不论好坏照单全收,他只能捏着鼻子登记造册。

  王二喜捧着一支枪管泛着蓝光的三八大盖,手足无措。

  他原以为友军能给点退下来的汉阳造就谢天谢地了,结果全是日军手里抢来的一手货。

  当即爱不释手地拉动枪栓,比划起来。

  陈宇也没打扰,嘱咐魏根生安顿好这批人,将后续游击队的接待工作全权交给李青山和宋佳明。

  他则独自穿过长廊,走进县公所后院。

  这里曾是日军的临时指挥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西全图。

  陈宇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宁武,投向太原以及更远的方向。

  同蒲路被斩断,26师团被打残,多田骏和筱冢义男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了解日军的报复机制。

  不出半个月,华北方面军必定会抽调重兵,对晋西北展开疯狂的铁壁合围扫荡。

  这几万支枪、几十门炮,能拉起部队,但面对飞机坦克的立体绞杀,这些还不够。

  陈宇拿起红蓝色铅笔。

  他在宁武外围的几个高地和干涸河床上画下重重的叉。

  阵地战打到底行不通,接下来还得回归八路军的老本行,打游击。

  一方面保存实力,一方面应对接下来更大的扫荡。

  另一边。

  王二喜等人抱着刚领到的三八大盖,靠在营房的通铺上休息。

  旁边,独立旅的几个炊事员抬进两大桶肉汤和白面馒头。

  他借着盛汤的功夫,仔细观察院子里走过的独立旅士兵。

  这些人身上没有赢下一场大战后的骄纵。

  他们走路步伐沉稳,眼神透着一股见惯了死人的冷厉。

  营房外墙上,残留着炮弹爆炸后形成的巨大放射状焦痕,那是大口径重炮留下的痕迹。

  王二喜咽下一口肉汤,心中大受震撼。

  大口径重炮、数不尽的弹药、连县大队都能武装到牙齿的阔绰。

  这位陈旅长,到底捏着一支怎样可怕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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