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早。

  王砚明刚醒,还没开口。

  赵小二便推开房门,端着热水走进来。

  “砚明,你起来了啊。”

  “我伺候你洗漱。”

  闻言。

  王砚明摆了摆手,忙道:

  “表兄不必。”

  “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他赶紧起床,接过热水和毛巾洗漱了起来。

  “对了,表兄等下辛苦你帮我跑一趟驿站,我有两封信要寄回去。”

  王砚明一边用热毛巾擦脸,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两封信和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了赵小二。

  两封信,一封给张婉君,另外一封是给清河镇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的。

  油布里,则裹着汪藏海给的那张染料配方。

  他在信中简单写了一下配方的来历,准备一并寄回清河。

  赵小二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拿了角票道:

  “嗯。”

  “你放心。”

  “驿站一开门我就去寄。”

  “好。”

  王砚明点点头,又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

  “今日上完这最后一课,明道堂就散了。”

  “我差不多也该北上准备会试了,表兄你寄完信,若是想先回清河歇一阵,便收拾东西回去吧。”

  “这一路去京城山高路远,我自己走就行。”

  闻听此言。

  赵小二却并没有答应,而是想也不想的摇头说道:

  “这怎么能行。”

  “砚明,我哪也不去,就跟着你。”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去考试,身边不能没个人照应。”

  “京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衣裳浆洗,吃食住行,总得有个人盯着。”

  “你放心,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王砚明看了看他,又劝了几句。

  最后,也没再勉强。

  只从枕边摸出几两散碎银子,约莫五六两,递给赵小二道:

  “行吧,既然表兄你要跟着,那就一起。”

  “不过,京城不比金陵,冷得多,这银子你拿着去置办几身厚棉衣,也给自己买双厚底靴。“

  ”别省着,这一路不短,你身子也得扛住。”

  赵小二接过银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憨厚一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砚明你先忙着,我去看看驿站开了吗。”

  说完,端着铜盆就出去了。

  王砚明看着他出门,目光复杂。

  这个表兄,跟着他从清河到金陵,从金陵又要去京城。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得给个好出身。

  没有多想,王砚明换上衣服,便来到了堂屋里吃早饭。

  张文渊他们已经在吃了,看见他过来,张文渊递了双筷子过去,没提昨天的事。

  王砚明接过筷子,也没提。

  两人只互相看了一眼,就各自低头吃了起来。

  有些话,藏在心里就行。

  正吃着,汪显祖也来了。

  一坐下,就神秘兮兮地看向众人道:

  “哥几个,我打听清楚了。”

  “今天这最后一课,岑先生是要带咱们去金陵府衙观政,去看知府老爷判案。”

  “听说还是个命案,我昨儿晚上花了半吊钱,请书院门房老周吃酒,才套出来的话。”

  “门房老周的连襟在府衙当差,说这两天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个叫武二的赌棍,雨夜杀了自己亲哥,一直关在府衙大牢里,今天过堂。”

  张文渊一听就来了精神,不禁咋舌道:

  “乖乖,命案啊!”

  “这可比背书刺激多了!”

  李俊皱眉说道:

  “命案不是闹着玩的,你去了别乱说话。”

  汪显祖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

  “岑先生带咱们观政,就是要咱们看真东西。”

  “要是能有个一言半语,帮助破案,肯定能大大增长咱们在士林的名望。”

  范子美有些担心道:

  “这种杀人案,听说一般都要动刑。”

  “到时候,场面恐怕不太好看。”

  “总得走过这一遭的。”

  王砚明说道:

  “都别多想了。”

  “去了好好看,听岑先生安排就是。”

  “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

  “嗯。”

  几人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神色。

  ……

  吃过早饭。

  王砚明几人来到书院门口时,岑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今天特地换了一身绯色官服,领口和袖口绣着云雁补子,腰束素金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他虽然已经致仕了,但是官身还在,只不过没有具体职务了,所以之前的冠服还是保留着的。

  这身打扮,众人从未见过。

  跟平日里那个穿着灰布道袍,拿着戒尺在讲台上踱步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他站在晨风里,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整个人像从某卷旧画里走出来的二品大员,不怒自威。

  这时候,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同窗。

  全都三三两两的站着,都比平日安静不少。

  看到这一幕,有人小声嘀咕道:

  “啧啧。”

  “原来岑先生真的做过二品官啊。”

  “今日一看,气度果然不一般。”

  “一甲进士跟你闹呢?”

  旁边有人接话道:

  “不过,你说怪不怪。”

  “平日里他穿粗布衣裳,咱们都当他是个普通老先生。”

  “今日穿了官服,我倒有点不敢跟他说话了。”

  此话一出。

  却没人笑,因为,大家都一样。

  而这会。

  岑先生并没有在意众人的议论声。

  见人到齐了,先让书仆点了一遍名。

  点完后,他看了一圈,才开口说道:

  “想必你们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了。”

  “今日的最后一课,老夫不打算再讲经义文章,而是要带你们去金陵府衙观政。”

  “亲眼看看一府长官,是如何断案,如何维护法度的,府衙不是书院,知府也不是教习。”

  “等到了那儿,都把嘴闭上,把眼睁开,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交头接耳。”

  “谁要是给我丢人,以后别说是明道堂出去的学生。”

  “是!”

  众人齐声应道。

  “走吧。”

  随即,岑先生一招手,众人很快来到了山下。

  却见,路口竟停着几辆牛车,显然是岑先生昨晚让人套好的。

  车身破旧,没有车棚,木板搭的条凳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

  冷风飕飕地灌过来,一众同窗一看这架势就傻了眼。

  “不是?”

  “啥情况啊?”

  “这要坐一路,不得把脸冻裂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

  张文渊闻言,也苦着脸说道:

  “先生,咱去府衙观政没毛病。”

  “可你好歹弄辆带棚的马车啊,这牛车坐着,比小会试的考场还遭罪啊。”

  岑先生听后,顿时回过头来,冷冷地说道:

  “读书人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嫌冷?冷就多穿几件,不去就回去背书。”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牢骚全堵了回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敢再吱声,只得一个接一个爬上了牛车。

  很快,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甘泉山。

  车轮碾过未化的残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几个年轻的举子挤在草垫上,把领子竖得老高。

  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像一车刚出笼的馒头似得,格外搞笑。

  这一幕,一路上却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纷纷指指点点,好奇是哪个书院的二傻子出来了,大冷天的还坐牛车。

  众人不敢抬头,只能低下头,当做没看见围观百姓嘲笑的眼神。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两刻钟的功夫后。

  金陵府衙终于到了。

  牛车还没停下,门口一名衙役班头,已经迎了上来。

  先是一揖到底,接着满脸堆笑道:

  “岑老先生,您终于来了。”

  “小的在这儿候了一早晨了。”

  “府尊大人提前吩咐了,说您到了直接请进大堂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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