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周令姝端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眸中赏识初显,看着王砚明缓缓道:

  “你这番见解。”

  “虽跳出了理学空谈,也不同于俗吏言利,倒难得中正平和。”

  “与寻常书生不一样。”

  “谢夫人夸赞。”

  王砚明闻言,垂手恭敬道:

  “学生读经,不困一家门户。”

  “宋儒重义理,多黜利言德,今世重实务,又多逐利忘本。”

  “学生以为,尊经不是死守旧注,合道方能济世。”

  周令姝眸色微深,轻声道:

  “敢辨古今,敢衡儒法。”

  “你这心性,着实胆大了。”

  说着,她轻轻横了王砚明一眼,意味不明。

  “夫人言重了。”

  王砚明并未紧张,不卑不亢的回道:

  “学生疑陋说而非疑圣道,辨偏颇也非叛经书。”

  “求真合治,方是读书人尊经之本。”

  “嗯。”

  “不错。”

  周令姝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道:

  “你方才说,有德无财是虚治,有财无德是乱治。”

  “那我问你,当今安民最大的难处在哪里?”

  “在吏治。”

  “吏治不清,则安民之政皆成空文。”

  “朝廷发一道安民的诏书,到了州县,胥吏一过手,就变成了扰民的告示。”

  “百姓不怕朝廷,怕的是胥吏。”

  王砚明凝声说道。

  “哦。”

  “那依你看,该怎么清吏治?”

  周令姝好奇的问道。

  似乎对他来了几分兴致。

  “回夫人。”

  “学生以为,清吏治,当先清胥吏。”

  “胥吏盘踞州县,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比官还难治。”

  “学生觉得,胥吏当三年一换,轮岗调任,不许久踞一地。”

  “再配上考成之法,凡勒索百姓,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王砚明说道。

  其实他说的这一套,就是参考的后世的公务员制度,不过稍微做了一些调整。

  这一套东西,在后世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在这个时代,可谓是石破天惊。

  此刻。

  周令姝听后,小嘴微张,整个人直接愣住,半天没有接话。

  这时,她身后的孙嬷嬷轻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说道:

  “夫人,时候不早了。”

  “我们差不多该回府了。”

  “不急。”

  周令姝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打岔。

  随后,再次看向王砚明道:

  “你说的这些,听着像是做过地方官的才说得出来。”

  “你一个学子,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学生从淮安来京城的路上,亲眼见过。”

  “清江浦的漕运,淮安的团练营,金陵的府衙,学生都待过。”

  “有些事,书上看不到,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

  王砚明说道。

  他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有远超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见识和眼光,这些东西不过是基本操作而已。

  周令姝听后,盯着王砚明看了好一会儿,道:

  “你这人,倒是不止有几分胆色,见识也不错。”

  “看着一点也不像个农家子?”

  话落,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因为今天是自己和王砚明第一次说话,之前两人从来没有聊过,自己怎么会知道对方是个农家子。

  这话一出,不就暴露了自己私下调查过王砚明身份的事情了吗。

  王砚明心思如电,立马也发现了周令姝话语里的漏洞,当即抬起头,看着她道:

  “夫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出身?”

  “王会元连中五元,在,在京城闯下好大的名声,谁人不知?”

  周令姝有些含糊的解释了一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道:

  “那会元公平时读史书,可也会疑吗?”

  王砚明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说道:

  “也疑。”

  “史书是人写的。”

  “不过写史的人有立场,有好恶。”

  “所以不可能完全公道。”

  “是吗?”

  “那你读《史记》,最疑哪一段?”

  周令姝问道。

  “学生最疑《项羽本纪》。”

  “太史公写项羽,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

  “项羽坑杀降卒、屠城、弑君,这些事太史公也写了。”

  “可写完之后笔锋一转,又写他不肯过江东的悲壮。”

  “读完了,让人恨不起来,反倒觉得他是个英雄。”

  王砚明说道。

  “那你觉得,是太史公写错了?”

  “太史公没写错,他只是太偏爱项羽了。”

  “所以,读史的人要自己心里有杆秤,不能全跟着太史公的笔走。”

  周令姝听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吐道:

  “到底是读书人里的头名会元。”

  “就单凭你今日这番话,便比那些只会背太史公曰的读书人强太多了。”

  “你不错,真的很不错。”

  正说着。

  就在这时,空虚大师从外面匆匆赶回来。

  一进门,就连连告罪道:

  “阿弥陀佛。”

  “夫人,老衲失礼了。”

  “方才前头有点事耽搁了。”

  周令姝听了,站起来说道:

  “不碍事。”

  “我跟这位王会元聊了一会儿,倒聊出些意思来。”

  空虚大师看了看王砚明,又看了看周令姝。

  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不敢问。

  周令姝并没过多解释,直接对王砚明说道:

  “王会元,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下了。”

  “殿试好好考,勿负皇恩。”

  “记住了吗?”

  “多谢夫人。”

  “学生记下了。”

  王砚明拱手说道。

  周令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随后,径直带着孙嬷嬷和侍女青杏便走了……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花花!

  感谢知_虞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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