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汉口法租界的万乐门舞厅。
一场为新任华中总商会名誉会长“梁文锦”先生举办的欢迎酒会，正在这里举行。
能收到请柬的，都是汉口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日本驻华中派遣军的高级军官、伪政府的官员、各大洋行的买办、商界巨头……
这些人，共同构成了沦陷区汉口光鲜亮丽又暗流涌动的上流社会。
舞厅门口，梁承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与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握手寒暄。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疏远。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在心里掂量着他的分量。
这位从南洋来的梁老板，气场确实不一般。
“高桥课长，您能光临真是让鄙人的酒会蓬荜生辉啊！”
当一个身材中等，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的日本军官出现在门口时，梁承烬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些，主动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他今晚的主要目标，日军第十一军特务机关长，高桥镇一中佐。
他不怕这个特务根据资料认出他，因为他已经易了容。
“梁会长太客气了。”
高桥镇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梁承烬握了握手，声音干巴巴的。
“听闻梁会长年轻有为，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在梁承烬的身上来回扫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生意伙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试图从完美的表面下找出隐藏的瑕疵。
梁承烬心里清楚，这种老特务看谁都像间谍。
不过他今天扮演的梁文锦，完美得无懈可击。
“高桥课长过奖了，都是朋友们抬爱。一点小生意而已，不足挂齿。”
梁承烬笑着，姿态放得很低。
他从旁边侍者托盘里拿起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初次见面，不成敬意。一点南洋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还望课长笑纳。”
高桥镇一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在这种公开场合就送礼。
是太蠢，还是太有恃无恐？
他接过盒子，当着梁承烬的面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古朴的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在舞厅璀璨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高桥镇一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但他酷爱收藏古董，自问眼力不差。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块玉佩绝非凡品，八成是汉代皇室的御用之物，放到黑市上价值连城！
“这……这太贵重了！”
高桥镇一嘴上客气着，但手指已经紧紧捏住了丝绒盒子，眼睛里的贪婪一闪而过。
“区区一件玩物而已，哪里比得上与课长大人的友谊珍贵？”
梁承烬的笑容，亲切又真诚。
“只要课长大人看得上，那就是它最大的荣幸。我初来汉口，人生地不熟，以后做生意还望课长多多关照。”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赤裸裸的行贿包装成了对强者的仰慕和对友谊的渴望。
“好说，好说。”
高桥镇一“啪”的一声合上盒子，不再客气，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军装内袋。
收了东西，他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梁会长如此慷慨，高桥以后一定尽力为梁会长的生意，保驾护航。”
一件价值连城的汉代龙纹玉佩，成功地为梁承烬敲开了这位特务头子的大门。
就在这时，舞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身着一袭银色亮片旗袍，身姿曼妙的李香兰，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缓缓走上了舞台。
“各位来宾，晚上好。”
她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向台下鞠了一躬。
“今晚，小女子非常荣幸，能受梁会长的邀请，在这里为大家献唱一曲。送给今晚的主人，也送给在座的每一位朋友。”
悠扬的音乐响起，李香兰那独特的歌声，很快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
整个舞厅，都沉浸在了她营造的靡靡之音中。
梁承烬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吧台边，眼睛看着台上的李香兰，但心思却完全不在歌声上。
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高桥镇一的身上。
他看到高桥镇一一边听着歌，一边侧过头和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个人，梁承烬当然认识。
正是前几天给他送来那份“乔迁大礼”的特高课课长，藤原。
看来高桥虽然收了礼，但该有的警惕一点没少。
藤原这条狗，还是被他带在身边。
“梁会长，好大的手笔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梁承烬身边响起。
梁承烬转过头，藤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高桥身边，走到了他的面前。
“藤原课长。”
梁承烬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容不变。
“藤原课长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梁会长您了。”
藤原的嘴角扯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
“一出手，就是汉代龙佩，还请得动李香兰小姐这种级别的大明星。在下真是佩服。”
他的话里，带着刺。
梁承烬心里冷笑，这是来找茬了。
高桥那边被自己用钱砸开了缺口，这条狗不甘心，要亲自上来咬人了。
“藤原课长说笑了。”
梁承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能用钱买到的快乐和友谊，才是最便宜的。”
他这话说得狂妄又坦诚，完全符合一个有钱人的逻辑。
“哦？是吗？”
藤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
“那不知道，梁会长有没有兴趣，买一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说？”梁承烬问。
“比如说，情报。”
藤原的眼中，闪着寒光。
“据我所知，梁会长在南洋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似乎……和重庆方面，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啊。”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在诈他。
梁承烬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就沉了下来。
“藤原课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反应不是被揭穿后的惊慌，而是一个顶级富商被无端冒犯后的愤怒。
“我梁某人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政治这种东西，我一向不感兴趣，也不想沾染。我来汉口是响应大东亚共荣的号召来投资建设，为了和各位交朋友，一起赚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藤原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威严。
“如果藤原课长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大可以拿出证据来抓我。我梁文锦行得正坐得端，随时配合调查。”
“如果没有证据，那还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
“否则就算你是特高课的课长，我梁某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完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把高脚杯重重地顿在吧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靡靡的歌声中格外刺耳。
藤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搞得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对方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矢口否认，可能会试图用钱收买他。
但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翻脸，甚至反过来威胁他。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普通商人的反应模式。
“梁会长不要误会，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藤原的脸上又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玩笑？”
梁承烬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藤原课长，你的玩笑可能会让我损失几百万的生意，会让很多想来汉口投资的朋友望而却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不再看藤原一眼，转身就走。
看着梁承烬离去的背影，藤原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一个特高课的便衣，悄悄凑到他身边。
“课长，这个梁文锦……”
“不简单。”
藤原眯起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的对话。
梁文锦的反应太快，也太强硬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根本不像一个商人，倒像是一个……常年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掌权者。
一个纯粹的商人，在面对特高课课长的质询时绝不会有这种底气。
要么，他的背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
要么，他就是在虚张声势，而他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我们……”便衣低声问。
“继续盯紧他！”
藤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他所有的资料都给我重新查一遍！从他出生开始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他的底细！”
“另外……”
藤原顿了顿，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派人去查查他那个公馆的下水道。我总觉得那个地方，有问题。”
“哈伊！”
藤原并不知道。
就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阴影里，梁承烬正通过一面装饰镜的反光，将他和小声吩咐手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下水道吗……”
梁承烬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看来，是时候开始送礼了。
一场为新任华中总商会名誉会长“梁文锦”先生举办的欢迎酒会，正在这里举行。
能收到请柬的，都是汉口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日本驻华中派遣军的高级军官、伪政府的官员、各大洋行的买办、商界巨头……
这些人，共同构成了沦陷区汉口光鲜亮丽又暗流涌动的上流社会。
舞厅门口，梁承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与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握手寒暄。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疏远。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在心里掂量着他的分量。
这位从南洋来的梁老板，气场确实不一般。
“高桥课长，您能光临真是让鄙人的酒会蓬荜生辉啊！”
当一个身材中等，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的日本军官出现在门口时，梁承烬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些，主动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他今晚的主要目标，日军第十一军特务机关长，高桥镇一中佐。
他不怕这个特务根据资料认出他，因为他已经易了容。
“梁会长太客气了。”
高桥镇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梁承烬握了握手，声音干巴巴的。
“听闻梁会长年轻有为，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在梁承烬的身上来回扫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生意伙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试图从完美的表面下找出隐藏的瑕疵。
梁承烬心里清楚，这种老特务看谁都像间谍。
不过他今天扮演的梁文锦，完美得无懈可击。
“高桥课长过奖了，都是朋友们抬爱。一点小生意而已，不足挂齿。”
梁承烬笑着，姿态放得很低。
他从旁边侍者托盘里拿起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初次见面，不成敬意。一点南洋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还望课长笑纳。”
高桥镇一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在这种公开场合就送礼。
是太蠢，还是太有恃无恐？
他接过盒子，当着梁承烬的面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古朴的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在舞厅璀璨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高桥镇一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但他酷爱收藏古董，自问眼力不差。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块玉佩绝非凡品，八成是汉代皇室的御用之物，放到黑市上价值连城！
“这……这太贵重了！”
高桥镇一嘴上客气着，但手指已经紧紧捏住了丝绒盒子，眼睛里的贪婪一闪而过。
“区区一件玩物而已，哪里比得上与课长大人的友谊珍贵？”
梁承烬的笑容，亲切又真诚。
“只要课长大人看得上，那就是它最大的荣幸。我初来汉口，人生地不熟，以后做生意还望课长多多关照。”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赤裸裸的行贿包装成了对强者的仰慕和对友谊的渴望。
“好说，好说。”
高桥镇一“啪”的一声合上盒子，不再客气，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军装内袋。
收了东西，他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梁会长如此慷慨，高桥以后一定尽力为梁会长的生意，保驾护航。”
一件价值连城的汉代龙纹玉佩，成功地为梁承烬敲开了这位特务头子的大门。
就在这时，舞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身着一袭银色亮片旗袍，身姿曼妙的李香兰，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缓缓走上了舞台。
“各位来宾，晚上好。”
她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向台下鞠了一躬。
“今晚，小女子非常荣幸，能受梁会长的邀请，在这里为大家献唱一曲。送给今晚的主人，也送给在座的每一位朋友。”
悠扬的音乐响起，李香兰那独特的歌声，很快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
整个舞厅，都沉浸在了她营造的靡靡之音中。
梁承烬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吧台边，眼睛看着台上的李香兰，但心思却完全不在歌声上。
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高桥镇一的身上。
他看到高桥镇一一边听着歌，一边侧过头和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个人，梁承烬当然认识。
正是前几天给他送来那份“乔迁大礼”的特高课课长，藤原。
看来高桥虽然收了礼，但该有的警惕一点没少。
藤原这条狗，还是被他带在身边。
“梁会长，好大的手笔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梁承烬身边响起。
梁承烬转过头，藤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高桥身边，走到了他的面前。
“藤原课长。”
梁承烬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容不变。
“藤原课长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梁会长您了。”
藤原的嘴角扯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
“一出手，就是汉代龙佩，还请得动李香兰小姐这种级别的大明星。在下真是佩服。”
他的话里，带着刺。
梁承烬心里冷笑，这是来找茬了。
高桥那边被自己用钱砸开了缺口，这条狗不甘心，要亲自上来咬人了。
“藤原课长说笑了。”
梁承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能用钱买到的快乐和友谊，才是最便宜的。”
他这话说得狂妄又坦诚，完全符合一个有钱人的逻辑。
“哦？是吗？”
藤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
“那不知道，梁会长有没有兴趣，买一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说？”梁承烬问。
“比如说，情报。”
藤原的眼中，闪着寒光。
“据我所知，梁会长在南洋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似乎……和重庆方面，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啊。”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在诈他。
梁承烬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就沉了下来。
“藤原课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反应不是被揭穿后的惊慌，而是一个顶级富商被无端冒犯后的愤怒。
“我梁某人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政治这种东西，我一向不感兴趣，也不想沾染。我来汉口是响应大东亚共荣的号召来投资建设，为了和各位交朋友，一起赚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藤原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威严。
“如果藤原课长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大可以拿出证据来抓我。我梁文锦行得正坐得端，随时配合调查。”
“如果没有证据，那还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
“否则就算你是特高课的课长，我梁某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完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把高脚杯重重地顿在吧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靡靡的歌声中格外刺耳。
藤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搞得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对方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矢口否认，可能会试图用钱收买他。
但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翻脸，甚至反过来威胁他。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普通商人的反应模式。
“梁会长不要误会，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藤原的脸上又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玩笑？”
梁承烬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藤原课长，你的玩笑可能会让我损失几百万的生意，会让很多想来汉口投资的朋友望而却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不再看藤原一眼，转身就走。
看着梁承烬离去的背影，藤原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一个特高课的便衣，悄悄凑到他身边。
“课长，这个梁文锦……”
“不简单。”
藤原眯起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的对话。
梁文锦的反应太快，也太强硬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根本不像一个商人，倒像是一个……常年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掌权者。
一个纯粹的商人，在面对特高课课长的质询时绝不会有这种底气。
要么，他的背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
要么，他就是在虚张声势，而他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我们……”便衣低声问。
“继续盯紧他！”
藤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他所有的资料都给我重新查一遍！从他出生开始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他的底细！”
“另外……”
藤原顿了顿，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派人去查查他那个公馆的下水道。我总觉得那个地方，有问题。”
“哈伊！”
藤原并不知道。
就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阴影里，梁承烬正通过一面装饰镜的反光，将他和小声吩咐手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下水道吗……”
梁承烬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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