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没有推让,抬步踏上石阶。

  刘表在他身后半步处跟上,蔡夫人退了半步,跟在刘表后面。

  再后面则是双方麾下诸文武。

  一行人在门廊处拐了个弯,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向庄院内走去。

  甬道两侧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宽大厚实,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

  芭蕉丛后面是一排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红色的小花正开得盛。

  甬道尽头是一座敞厅,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四面通透,只立着几根朱漆的柱子。

  厅内地面上铺着青砖,两列案几排列整齐,最上首处两张大木案并列摆放。

  刘表抬手道了一声“请”。

  刘衍走到上首右侧的木案后盘腿坐下,把倚天剑横放在膝前地面上。

  在他下首是张宁,其后是李存孝、典韦、陈到、张绣。

  刘表在左侧木案落了座。

  他坐的姿势比刘衍更板正一些,双膝并拢,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面。

  蔡夫人,蒯良、蒯越兄弟和张允、文聘也依序落座。

  双方隔着一丈多宽的砖地,案几上的茶盏已经摆好,茶汤泛着浅碧色,热气细细地升起来。

  刘表先端起茶盏,朝刘衍举了举,浅饮一口。

  这是缓和气氛的意思,刘衍也端起茶盏,回敬了一口。

  放下茶盏之后,刘表把双手重新搁在膝上,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庄门外更沉了一些:

  “大将军,表有一事相询。”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去年年初,大将军遣使至襄阳,曾有过一个约定——南阳南部三县,表归还给大将军;大将军则确保,三年之内,荆州不受兵戈之扰……”

  “这个约定,不知大将军还记不记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刘衍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

  那是一种谨慎的、试探的注视。

  刘衍点了点头:

  “记得。”

  “那……”

  刘表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个约定,如今还作数么?”

  刘衍看着他。

  刘表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叩案的动作,已经把他的心思暴露了。

  “先前与刘使君的约定,自然是作数的。”

  刘表肩头那层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线。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蔡夫人。

  蔡夫人垂着眼,两只手依旧交叠放在腹前。

  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发上那根金步摇的流苏微微晃了一下。

  刘表收回目光,朝刘衍微微倾了倾身子。

  “那表便斗胆,请大将军将蔡德珪放回荆州。”

  敞厅里安静了一下。

  刘衍伸手把膝前地面上的倚天剑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蔡德珪确实被衍亲手擒获。”

  他抬起头看着刘表:

  “刘使君可知道我把他带出夷陵之后,是如何对待?”

  刘表摇头:

  “表不知。”

  “衍一路带着他到了当阳,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给他喝了碗热粥,让他睡了一觉。”

  刘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刘衍继续往下说:

  “然后换到我军中一辆辎重车上,着人一路照应。从夷陵到现在,他没有挨过打,没有受过辱,没有缺过一顿饭。”

  刘表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表拿东西来换?”

  刘衍看着他:

  “刘使君,你的人率四千军士围住了我。现在我平安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话,这中间有一段是我自己从四千人中间打出来的。”

  “蔡瑁是我抓的,不是他主动放的我。他是我的人质,不是我请来的客人。

  蔡夫人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的呼吸原本均匀到几乎察觉不到,而此刻,却能明显看到她胸口的起伏。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刘表同样没开口,等待他的下文。

  刘衍的声音继续传出:

  “蔡瑁是你的人,也是蔡夫人的弟弟。使君如今开口要人,衍自然可以放。”

  他伸出手,手指在案面上横向划了一下:

  “放人可以,但有些东西,我也不能白给。”

  刘表眉头皱了皱:

  “大将军指的是……?”

  “七艘船。”

  刘表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什么船?”

  “甘兴霸带来的七艘战船,现在正停在夷陵渡口。”

  那七艘船原本是打算将其凿沉,但那天只顾着冲阵,根本来不及派人做这件事。

  刘衍语气平淡:

  “当日事态紧急,衍在匆忙之间带人冲了出来。所以那七艘船现在还在夷陵渡口。”

  “那七艘船……”

  刘表的眉头没有松开。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我归还?”

  “那几艘船不小,每艘能装百人以上,船体用的是巴郡的硬木,舱板厚实,甲板上还架了防箭的挡板。”

  刘衍开始睁眼说瞎话:

  “兴霸告诉我,他用了大半年才攒起来这点家底。使君若是收回去,便能直接入水使用。”

  刘表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刘衍说:“我可以把那七艘船留给荆州。”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

  “作为交换,我要使君给我一份东西——造船的图纸。”

  刘表的目光微微一凝。

  蒯越此时抬眼看了刘衍一眼,随即又垂下去。

  刘表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双手搭在案面上,沉默了大约七八息,然后问:

  “大将军要造船图纸做什么?”

  这个问法看起来是探问,实际上是谈判。

  刘衍当然听得出这个意思。

  “我帐下无水军,兴霸投我之后,总要造几艘船来练水师。图纸若能拿到,我便省了从头摸索的工夫。”

  刘表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大将军要战船图纸?”

  “对。”

  刘表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敞厅里只有风穿过柱间的声响。

  蔡夫人在左侧依旧沉默,但刘衍注意到她交叠在腹前的两只手,小指的指尖正在轻轻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一个极小的、压抑焦虑的肢体动作。

  刘衍没有催。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倚天剑的剑鞘上,面色平静。

  刘表终于开口了。

  “大将军所说的‘图纸’,是指荆州水军现役所有战船的全部图纸?”

  “是。”

  “包括楼船的龙骨分节图和舱壁结构图?”

  “是。”

  “包括走舸的桨位配比和舷侧护板厚度?”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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