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深夜,项县。

  项县守将接到纪灵的命令时早已躺下歇息。

  他被亲兵叫醒,就着灯光看完帛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

  "全军开始埋锅造饭,卯时拔营撤离项县,向平舆方向靠拢。粮草辎重无需随军。"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弃城?"

  "不是弃城。"

  守将把帛书收入怀中:

  "是集中兵力打决战。平舆那边五万五千人出城打刘衍中军,我们这五千人就是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卯时必须准时出发。"

  项县城中很快就热闹起来,士卒们在夜色中奔走,甲片碰撞声此起彼伏。

  五千人的队伍在寅时开饭,天色未亮就已经沿着官道向西疾行。

  马蹄踏在干燥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淡灰色的雾气。

  他们要在今日之内赶到平舆……

  十月十四日上午,平舆城北五十里,刘衍中军大营。

  秋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中刘衍正与几大谋士议事。

  陈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大将军,斥候传回消息,平舆城中有动静了。"

  刘衍抬起头来:

  "说。"

  "今日清晨,平舆北门有大队人马调动,看动静像是有大军在集结。南面也传来消息,汝水沿线各渡口的守军正在撤离,向平舆方向收缩。"

  "另外,项县方向有斥候回报,项县城中守军已经出城,正向西行进。"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看向舆图,目光在平舆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项县,再移到汝水沿线。

  戏志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纪灵在收兵。他把外围的兵力全部抽回去,集中到平舆,准备跟我们打一场大的。"

  郭嘉坐在旁边,手指间那枚铜钱转了一圈:

  "他比我想的要果断。我原以为他会犹豫一两天,等到城中断水再动。没想到他当晚就下令了。"

  王猛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平舆城北画了一个圈:

  "他集合项县与汝水沿线的全部兵力,看样子是想用优势兵力吃掉我们中军,然后回头再收拾岳将军和黄将军。"

  他转过身来看向刘衍:

  "大将军,他这一步棋,走得不算差。"

  刘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平舆城上。

  "他走的不算差,但我们等的不就是他这一步么?"

  他看着舆图上平舆城的位置: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全军扎好营寨,固守不动,等纪灵来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同时传令鹏举和汉升:纪灵已经出城,准备围歼。若固始和吴房的守军出城牵制,可以先回头把他们歼灭。中军依托营寨,守得住。"

  "喏。"

  传令兵应声而出,帐外很快响起马蹄声,向东西两个方向疾驰而去。

  刘衍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平舆城上。

  "五万五千人,他这一把压得够狠。"

  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就看看是他的五万五先吃掉我们三万五,还是我们这三万五守到鹏举和汉升从两翼压上来。"

  ……

  十月十五日,卯时三刻。

  平舆城北的校场上,五万五千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秋日凌晨的寒意透过甲胄渗入骨缝,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纪灵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从队列前方缓缓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纪灵勒住马,没有做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出城,不守只攻。刘衍的三万五千人就在那里,我们五万五千人压上去,三个打他两个。我只有一个要求——打垮他们,一个不留。"

  没有人呐喊,没有人呼应。

  但队列中那些握紧兵刃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灵拨转马头面向北门,提起他的大刀:

  "开城门。全军出城。"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五万五千大军鱼贯而出。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推进,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

  辰时三刻。

  秋日把刘衍中军大营的旗帜照出清晰的影子。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之上,北高南低。

  营寨按照标准规制构筑,外围立着两排削尖的木桩,桩间填土夯实。

  东西两侧留出供骑兵出入的缺口,每个缺口都设了拒马和鹿角。

  陈到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刘衍正站在舆图前面。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出来了?"

  "出来了。"

  陈到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喘:

  "卯时出城,五万五千人,旌旗整齐,没有乱象。"

  刘衍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平舆城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

  帐中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郭嘉嘴角牵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意料之中又稍稍有趣的事情。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轻声说了一句:

  "五十里。"

  戏志才放下茶盏,看了郭嘉一眼:

  "这个距离恰好。骑兵半天可到。步卒一天走不完。"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平舆到刘衍大营之间的官道:

  "纪灵现在出城,今天正常行军只能走三十里。扎营过夜,明天还要再走半天,才能到咱们营前。"

  他转头看向刘衍:

  "而我们,只需等着,以逸待劳。"

  刘衍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他转过身,面对帐中众人:

  "现在先机已经在我们手里。纪灵选了一条看上去最正确的路,但这条路的代价他还没有看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语气不变:

  "我军这数万将士从塞北到凉州,从并州到洛阳,他们只做三件事:吃饭、训练、战斗。”

  “不分批轮换屯田,不调去修路筑城,不抽调充任地方守备。他们每天只需考虑两件事——打仗,和准备打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营帐门口的方向。

  帐外传来士兵换哨的脚步声,整齐、轻快,没有多余的响动。

  戏志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

  "如果单论野战,咱们这三万五千人即使正面接战,也并不虚他的五万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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