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够了就接着走,入夜时下了一场雨,队伍泡在雨里行军,蓑衣斗笠全让给了担架上的伤员。

  歇脚的时候,有人问老蔫儿:“蔫儿哥,你说扈大当家这辈子就服过三个人,陈郎中算一个,那俩是谁?”

  老蔫儿掏出烟杆子,发现烟丝都湿了,又揣了回去,半天才说:

  “有一个,是早年救过他命的猎户。”

  “救过扈大当家的老猎户?那得多厉害啊!他现在在哪呢?”

  “在哪?阎王殿呢!能跟野猪狗熊斗狠的汉子,最后被村保带人坑害了,就为了两张虎皮。现在啊,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这人咋能这么坏呢,早晚有报应!”一个小战士愤愤道

  老蔫儿呵呵一乐:“那还啥早晚啊,扈大当家知道之后,直接就把那村保砍了。”

  小战士点点头:“该!老蔫哥,那还有一个是谁?”

  “还有一个,你们天天见。”

  “谁啊?”

  “下河套屯关大爷。”老蔫儿把烟锅子磕了,“当年大当家让官兵围了,是关大爷把他藏咸菜缸里。打那儿起,大当家每回下屯,头一件事就是去瞅那口缸。”

  唠着唠着,雨慢慢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道。

  转移的间隙,陈十安那顶虎头帽缝完了。

  陈十安边走边收针,收完咬断线头,把帽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瞅了瞅。

  老虎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拿黑线锁了边,眉心有一点红,看着挺威风。

  他寻了块干净布,把帽子包了两层,揣进药箱最里层。

  “啥宝贝疙瘩,揣那么严实?”陈镇岳凑过来。

  “给大侄儿做的老虎帽子。”

  “这么快就缝完了?拿出来我瞅瞅。”

  陈十安故意气他:“不给你瞅,你那手刚摸过枪油,再给我抓埋汰了咋整。”

  “嘿,我这暴脾气。”陈镇岳上手就抢,哥俩在山道上闹成一团,差点把后头挑夫撞沟里去。

  等闹够了,陈镇岳喘着气,忽然感慨上了。

  “等打完仗回了山,孩子也该会爬了。到时候先教他啥呢?索性我和他爹把会的都教给他。”

  “先学叫叔。”陈十安乐呵呵的。

  陈镇岳白他一眼:“啥就叫叔啊,要学也得先学叫大伯。”

  他美滋滋的琢磨起来:“叫完大伯呢?我跟你说,咱鬼门的孩子,三岁开蒙,先背药性赋。到十来岁,针符驭三脉,看孩子随哪一脉的缘分……”

  他说着说着,一拍大腿。

  “对了,要我说,等打完仗,让陈冥大师兄给咱十安当师父。”

  “大师兄人稳当,功法又高,咱这一辈里数他最厉害。孩子交给他,肯定错不了。”

  陈十安刚要接话,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像让人拿锥子狠狠攮了一下。

  这疼得又急又狠,他眼前一黑,脚底下踉跄,差点一头栽下山坡。

  “哎!”

  陈镇岳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子。

  “你咋了?!”

  陈十安扶着棵小树站住,缓了好一阵,眼前才一点一点能看清。

  “没事。晌午没吃着正经饭,可能是中暑了。”

  “中啥暑,都八月了。”陈镇岳把他上上下下瞅了一遍,“脸白得跟纸似的。来,褂子脱了,我给你刮刮痧。”

  “不用不用。”

  “别废话,坐那儿。”

  陈十安拗不过他,坐山道边上,让陈镇岳拿铜钱蘸着水,在后脊梁上刮出一道一道红印子。

  “瞅瞅,这痧出的。”陈镇岳啧啧两声,“你说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大火。”

  陈十安趴在那儿没吭声。

  他自己个儿也纳闷,大师兄给孩子当师父,多好的事。

  大师兄温温和和一个人,功法又高,为人正气,搁谁听了,都得夸这孩子有福气。

  可为什么每次一提大师兄,自己就心口疼?明明两人没什么过节啊。

  还有让他更不安的是,刚才眼前一黑那刹那,眼前又出现了倾盆大雨。

  当天夜里,陈十安又做梦了。

  还是那场雨,还是满坡躺着的人。

  这回不一样,雨里烧起了火。

  火光在远处的山脊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烧红了,雨那么大,却怎么也浇不灭。

  火光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又细又弱,一声接不上一声。

  在梦里,他仿佛知道,那火光深处正在发生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他在梦里发了疯似的找,满山地找,扒开一丛一丛的草,翻开一块一块的石头,找不着。

  哭声就在耳边,又好像在天边。

  他跪在山道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歇斯底里的嘶喊痛哭。

  哭着哭着,就醒了,脸上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窝棚外头,月亮高悬,没有下雨。

  陈十安坐起来,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摸出来,搁手心里攥着,心口那股又慌又空的劲儿,才算压下去一点。

  他在黑暗里,就这么抱着布包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拔营,小满瞅他脸色,吓了一跳。

  “安哥,你这脸咋跟纸人似的呢?又中暑了?”

  “嗯,中暑。”

  “这天还中暑?”

  “我体格特殊。”陈十安把药箱往肩上一抡,“走吧。”

  小满将信将疑跟在后头,走出半里地,忽然说:“安哥,我瞅你这不是中暑。”

  “那是啥?”

  “你心里有事。俺们交通员跑腿,见的人多,心里有事的人,眼睛不看道,看远处,眼前没有物,只有空洞。你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陈十安沉默下来,他这一天,眼睛确实老往西北飘,那边隔着几道山后,是山门,是他的家。

  八月十一那天,鬼门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乡亲被讨伐队追得满山跑,但到底把信送到了,信纸上是秀兰的字。

  陈镇岳接过去念起来,念了两句,他表情就变了。

  信上说,桂芝初九发动的,生到初十,还没生下来,胎位不正。

  七婶和秀兰守了一天两夜,能想的辙都想了,可孩子横在肚子里,就是转不过来,桂芝已经脱了力,人一阵一阵地迷糊。

  窝棚里静得吓人,小满捧着水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头不知谁家的伤员在哼,哼了两声,又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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