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讨伐队行动了。

  跟消息上一样,鬼子两个大队配伪军一个团,分三路进山,一路走老岭,一路走二道河,正当中那一路,直奔他们这片老林子。

  马队长把队伍拉到了青纱帐边上。

  八月的高粱苞米,有一人多高,队伍往里头一钻,外头连根毛都瞅不见。

  “鬼子这是要拿咱当兔子赶。”

  马队长蹲在地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他赶,咱就让他赶。赶进这条沟,回头咬他一口狠的。”

  陈镇岳说:“沟两边我去瞅过了。坡子缓,林子密,藏百十号人一点问题没有。”

  “好,就这么干。”

  马队长决定,前头趟道的伪军先放过去,集中火力揍后头的鬼子。

  “伪军也是中国人,抽了脊梁骨固然可恨,可能拉一个回头是一个。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子弹金贵,还是得先可鬼子放枪。”

  初七晌午,伪军一个连打头,鬼子一个小队押在后头,一步一步朝埋伏圈靠近。

  随着马队长一声令下,枪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陈十安被安排在沟尾,按照分工,他在收容点接伤员,跟他搭伴的是小满和俩鬼医一脉的弟子,负责打下手。

  刚开始打,就有伤员下来了。

  抬下来的是胳膊中弹的中年汉子,人还挺清醒,嘴里一直骂骂咧咧,骂完一个劲儿问前头打得咋样了。

  小满说:“打得挺好,鬼子的机枪都被马队长他们摸走了。”

  “好!”伤员一拍大腿,疼得嗷一嗓子。

  伤员不断增加,陈十安手上不停,止血,清创,上药,包扎,一个接着一个。

  打了没多大一会,前头枪声忽然变了。

  鬼子侧翼摸了上来,子弹往收容点这边扫,打得高粱叶子噼啪往下掉。

  “转移!”有人大喊。

  这边组织抬伤员,陈十安瞅见三十步开外的沟帮子边上,还趴着一个人。

  那人趴着不动,身底下的土浸红了一片。

  “还有一个!”

  “顾不上了!”

  陈十安已经蹿出去了,子弹在头顶上嗖嗖地过,他贴着地面爬,爬到那人跟前,翻过来一看,胸口一个血窟窿,人还有气。

  他把人拖起来,半背半抱往回挪。

  挪到一半,伤员嘴里涌出血沫子,堵了气,脸憋得青紫。

  陈十安把人拖到土坎背阴处放平,掰开嘴,手上下针。

  三针下去,一口淤血咳出来,陈十安才松口气。

  这时候他才觉出胳膊上冰凉,低头一瞅,半条胳膊全是血,有自个儿的,有伤员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来。

  这一仗打到日头偏西,鬼子丢下三十多具尸首,撤退了。

  缴获堆了一地,歪把子机枪一顶,三八大盖十几支,罐头半箱,还有一面膏药旗,让老蔫儿一把扯下来扔火里了。

  陈镇岳翻那半箱罐头,翻出一听牛肉的揣怀里。

  “咋,又攒着?”陈十安问。

  “攒着,等回山,给桂芝下奶。”

  “仓房梁上那半只熏兔子呢?”

  “兔子是兔子,罐头是罐头。”陈镇岳把箱子一合,“坐月子的嘴,叼着呢,得多备几样。”

  清点下来,队伍这边伤了十一个,没有死人。

  伤得最重的就是陈十安从沟里刨回来那个,叫大刘,老山林队出身,扈大当家的旧部。

  人救过来了,晚上还喝下半碗粥。

  “小郎中。”大刘拉着他手,“我欠你一条命。”

  “你好好养着,等能下地了还得打鬼子呢。”

  窝棚外头,战士们啃着干粮,说起白天的事。

  “瞅见没,陈郎中趴在土坎底下下针,子弹搁头顶上飞,手都不带抖的。”

  “我搁边上瞅着呢,那手稳的,了不起!”

  “那可不,胳膊肘子让血泡透了,眼皮都不眨。”

  陈镇岳蹲在人堆里,听得与有荣焉,嘴上却说:“稳啥啊,回来我一瞅,他胳膊上的伤口都咧开了,大夫不治自己,我看就是个棒槌。”

  大伙儿哄笑。

  陈十安蹲在窝棚里,借着马灯的光,收拾针线笸箩。

  收拾到那顶虎头帽的时候,他手停住了,在帽檐里圈,不知啥时候,多了一圈针脚。

  他把帽子凑到灯下,眯着眼,看见帽檐上绣着两个字。

  十安。

  针脚又细又密,藏在一圈回纹里,不细瞅根本瞅不出来。

  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绣过这两个字。

  十安,这名字还是他给山上那个孩子起的,护十方平安,起名那天,嫂子笑了半天,说就这俩字了。

  名字绣在孩子的帽子上,天经地义,可他啥时候绣的,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怪的是,这俩字他瞅着瞅着,觉得特别熟悉。

  半晌,他把帽子叠好,压进包袱最底下。

  心口那股劲儿又上来了,丝丝拉拉,一直扯到后脊梁骨。

  他跟自己说,许是夜里做针线做迷糊了,啥时候绣的忘了。

  这一仗,鬼子吃了亏,学乖了。

  封山的封山,搜屯的搜屯,炮楼四周挖了地壕,牵着狼狗一队一队过青纱帐,拿刺刀往高粱地里捅。

  队伍不敢搁一处久待,天不亮就动身,天黑透了才歇脚,往深山里,一路走一路打。

  吃饭也没个准点,凉窝头就凉水,运气好的时候,能赶上老乡送来一篮子煮苞米。

  这天傍晌,队伍歇在一片苞米地边上,陈十安跟几个战士蹲在地里啃窝头。

  “陈郎中,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问。

  “快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上回的快了,这回是这回的快了。”陈十安一本正经。

  小战士让他绕懵了,挠头想了半天:“那到底是快还是没快?”

  旁边老蔫儿接茬:“快啥啊,小鬼子俩大队进山那天你就该明白,这仗且打呢。”

  他压低嗓子:“不过,听说了么,东边铁道线上,前两天又叫人端了个炮楼。”

  “陈大胡子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老蔫儿咧嘴,“听说这回端得利索,炮楼里一个班的伪军,一夜之间全疯了,见着电线杆子都喊祖宗。”

  小战士听得直乐:“这陈大胡子会法术吗?到底是人是鬼?”

  陈十安啃着窝头:“人呗,我认识他,是我一个师兄,人糙了点,本事可大着呢。”

  小战士眼睛瞪溜圆:“你师兄?那你师兄一个能打几个?”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全力出过手。”

  “唉,要是能见一见他就好了。”小战士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陈大胡子特别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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