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的卷子，是礼拜四下午全回到手上的。
区里统的卷，一科一科装订，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道德与法治、历史、地理、生物，摞在办公室桌上，比月考那回厚出一截。物理头一回算进总分，这一条考前他跟苏敏都跟娃们交代过。交代归交代，卷子一摊开，该卡还是卡。
他不看均分那一栏。初一起就没看过，那数看一回堵一回。
翻的是一人一行那沓纵向的格子，从上往下。
这回比月考好看。
月考那回，他挑出来五格是平的。这回再摊开，五格里头有三格抬了半格，横过去比前一格高出小半指。抬得不多，可到底是抬了。他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手指头在纸边上一路划过去。
班里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一点。
松下来才好细看。细看的时候，他手先停住了。
头一沓翻过去，小半的错题本，比月考那阵子还干净。字工工整整，页边齐，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把周砚同桌那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抽了另一个娃的。一样的干净。
初一那会儿他最信这个。错题本干净，说明错过去了，不回头。这回不一样。他抽了个课间，把一个娃叫到桌边，指着他本子上那道订正好好的题。
"这道，怎么想的。"
"我……"那娃眼睛先往窗户那边去了一下，"我做的时候，做过类似的。"
"哪类似。"
"就……差不多那种。"
答不上来。那娃的手在裤缝上来回蹭，蹭了两下，把话咽了。
李柏"嗯"了一声，让他回去了。桌上还摊着那本干净本子。那娃嘴上认得出这块皮，底下的肉在哪儿，说不上来。
这一层，他心里记下。
再往下翻，撞上第二样。有几个娃的作业本边角，夹着别处的印子，纸头比本子的大一圈，是外面题班撕下来的讲义。这学期报得密的有几个，下了学直接往那边去，回来自个儿再补学校的。拿回来的分，一半记在这头的表上，一半记在那头的账上。
这笔更绕。外头买的，他拦不着。可他这儿的格子记的是娃自己走的那一寸，买来的那一段，怎么记。
这层他先压着，没动。
再往下的第三样，是复习表。收上来的表里，有那么七八张，格式排得比谁都齐。横平竖直，一栏一栏对齐，连页码都在角上编了号，用尺子比着写的那种齐。
他自己班上的表，格式是怎么排的，他清楚。初一过来的娃，排表排得歪歪扭扭，一栏挤一栏，改一道划一道，边上缀着小字，写"这块明天补"。到初二，能排成这样齐的，一个都没有。
李柏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离灯近些。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印子，又翻回来。
那张表上的字，端方，用力，收笔往上挑。
他没往下翻第二张，把表都码回那一沓，按原来的次序。手在纸边上捻了捻。
---
复习表是礼拜四最后一节教的。
课代表把表一沓一沓收上来，往讲台上一放。李柏没急着走，等人散得差不离。
"表先别收。"
他把自己那沓旧的抽出来。开学头一个月那版，一人一张，跟新的一沓并排摆在讲台上。左边一行，右边一行。
他一张一张比过去。
比法还是老办法。不点人。表的字跟作业本上的字，摆一处看。
头几个娃的表对得上，歪的还是歪的，步骤跳的还是跳的。他自己排出来那点毛糙，一个字没改。
到第十几张，他的手停了。
那张表格子排得比谁都密，一栏接一栏。可那笔迹，跟他本子上那手字，对不上。
他又翻回那娃开学那版，两张摆一处。开学那张上，字是歪的，写到一半还改了一笔，划出去半行。新版上，横平竖直，一个个跟印上去似的。
李柏往下翻，又停了两回。
三张表摆在他手边。三张，全一个来路。
教室里还剩十来个娃，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在门口站着不走。李柏把手上那三张并到一处，压在那一沓上头。
他抬起头。
"有两句要说。"
底下静了。凳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也停了。
"这表，不是你们自己排的。"
他没点名字，也没往哪一排看。这句撂下去，屋里没接的。
底下一个声音都没有。有个娃把头低下去，手指头捏着表角，卷起来，又展平。展平了又卷。他跟前那张表，边角已经起毛。
再往下，后排靠门那儿，一个娃小声说了一句。
"我妈说，帮我排得快。"
声音不大，屋里都听见了。
李柏看了他一眼。那娃脖子红上去，手还捏着表角。
"快出来的表，是你妈的脑子。"李柏说，"不是你的。"
那娃没抬头。
"到考试那天，你妈能跟我一样，站进考场去不。"
后排没声了。前排有个娃突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捅，笑声掐在嗓子眼里。
李柏没往下追。他把那三张表从那一沓上拿下来，单独搁在讲台角上。讲台上那个茶杯，一早倒的，这会儿摸着还温。
"我这儿的表，规矩有两条。"他说，"本人手写。本人讲得通。"
他顿了一下。
"讲不通的，你拿着它，跟没排一样。"
底下有人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桌椅响了两声。
"家长可以看。"他补上一句，"看完了别动笔。那是你们自己的活。"
门口站着的那个娃，这时候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把原先压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上。
李柏看见了，没说什么。
散人。
---
办公室。
他把教案本摊开，那三张表搁在旁边。笔尖搁在纸上，没落。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期中（区统）全科数据与日常作业掌握度存在系统偏移。"
李柏把笔搁下。
"这个，上礼拜月考那版做过。"
系统提示："本次为升级项，名称：偏移名单。较上一版增列笔迹与作业完成度两个维度。"
"多少钱。"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一百教学点。"
一百。上回月考那版八十，台阶侦测一百二。
"生成。"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一百教学点，生成偏移名单。"
系统提示："扣除中。"
他等了两秒。
系统提示："扣除完成。当前余额：六万三千零八十六。"
面前浮出一页，一人一行。
他往下看。名单上的娃分两类，一类后头缀着"题型熟练度高于概念掌握度"，另一类缀的是"纸面完成度与本人日常书写特征偏离"。
第二类里头，三个名字。
李柏把讲台角上那三张表拿过来，摊在面前，一个一个对。
对得上。
他又往后看。那类"题型熟练"的，跟他在课上问出来的那几个，也是同一拨。
他把那页纸从眼前推到桌上。
他把那页纸从眼前推到桌上。
半节课。表一张一张比过去，作业本一本一本翻过去，一只手查出来的东西，它一句话就报完了。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那页名单上，白得发亮。
李柏在椅子上靠了靠。
那一页，他折了一道痕，跟开学那张侦测名单、月考那张偏移名单并到一处，夹进教案本里。
三张纸，折痕压着折痕。
---
那三张表，他留到了最后。
最上头那张，是那个"我妈说帮我排得快"的娃的。他翻到末行。
末行上写着一行字。
"这次一定要进前十。"
字是端方的，用力的，收笔往上挑。跟表上别的字一个来路。
落款那儿，签的是娃的名字。一笔一划，收得干净，是个初二学生的字。
一个表上两个笔迹。
李柏看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把表合上，压在教案本底下。
前十。他这儿哪有前十。
---
隔天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后墙那张表的说明该换了。
李柏把新写的一条抄在一张纸上，撕下来，卷在手里往教室走。
后墙那面六年线，第三格空着。旁边贴着四栏那张表，说明写在下头一角。
宋甜甜在老位置，蹲在墙根，把上学期剩下的名单一张一张从卡纸上揭下来，捏在手里理齐。上头那张四栏表是开学换的新版，还贴着。她带的那个新初一的娃，站她边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等她发话。
"新的一条。"李柏把那张纸递过去。
宋甜甜接过去，展开看了两遍。
"抄哪儿。"
"表下头那个角。"
宋甜甜"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往墙根那张卡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师，这上头条，是给谁看的。"
"给排表的人。"
宋甜甜想了想，没再问，蹲下去写。字是她自己的字，横竖有点斜，一笔一划抄下去。抄完往后退半步，歪着头看齐不齐。
倒回去的路上，李柏从自习室后门过。
后门那块玻璃上，贴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旧夹克，两只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往里探着，眼睛跟着讲台那个娃走。
李柏站定了。这人他认得，上礼拜家长会散场后留下的那个，说好周五下午来。今天来了，没先找他，直接站到了后门。
"她娃就在你这班。"李柏说，"替妹妹来的那个。"
那人回过头，认了认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看看。"他说，"不进去。"
"看吧。"
李柏往里扫了一眼。后排那个娃正低头改卷子，红笔在手上攥着，改一道，停一下。
那人隔玻璃看了会儿，没说话。看到下课铃响，他把手插回兜里，往楼道那头走。
"下回还来。"他说。
"门开着。"
那人走了，脚步不快。李柏站在原地，看他拐过楼梯口。
---
当天下午，有电话进来。
屏幕上是个不认识的号。他接起来。
"李老师，我是周砚他妈。"
周砚他妈。他手边那沓表，周砚那一页前两天刚翻过。前几格别的娃都往上抬了半指，就他这一行，从月考到现在，平着，没动。
"我想跟您问个事。"那头先开口，"前天他表交上去，老师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
那头停了一下。
"他回来把自个儿关屋里了。"她说，"我给他排的表，他没交。"
李柏听着。
"他开学到现在，表是我给排的。"那头说，"他做作业慢，我在家给他挤时间，一周一版。头一个月他还照着做，这几个礼拜他不照着做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排的不是他的。"那头声音低了点，"李老师，我不是想替他把脑子也包了。我就是看他磨蹭，怕他落……"
后半句咽回去了。
李柏把桌上的教案本往前挪了挪。
"表这东西，本人手写。"他说，"您看可以，替他排不行。"
那边半天没声。他等着。
"那我白排了。"她笑了一声，气息有点散。
"不白。"李柏说，"您排的那几版留着，他回头自己照着排，能省不少劲。"
那头没接。
"我跟他爸商量商量。"她说，"谢谢李老师。"
挂了。
李柏坐了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周砚那一行，还是平的。月考那回挑出五格的时候，这一行他就单独翻过三遍。这回第二次平。
他把那页抽出来，翻到最前头，又翻回来。字还是那手字。
---
回公寓，桌上扣着两个碗。
苏敏已经先回来了，坐在桌边翻本子，头发拿黑皮筋松松扎着。见他进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李柏把教案本撂在桌角，坐下，把碗端起来。
"期中卷你翻过没有。"苏敏头也不抬。
"翻了两遍。"
"物理那几栏。"她拿笔在本子边上点了点，"我这科的卷面最骗不了人。会的是不是真会，看一眼就出来。会的不敢上手的，也一眼看得出来。"
李柏扒了两口菜。
"你那表呢。"
"翻了一半。"
苏敏翻过一页，写完一行，把本子往桌角那边挪了挪。
"这礼拜来找你的家长，多了。"
"一个。"李柏说。
"电话不算？"
他没答。苏敏也不追。她把笔搁下，起身去拿碗，绕到他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个月，手指头又使上劲了。"她把手往他手背上搭了半秒，"写字的印子都压出来了。"
李柏把手往回收了收。
"你替人挡了不少回。"她说了半句，没往下说，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哗哗地响。李柏坐了会儿，把教案本翻开，那三张表压在里头。
他把那娃那张抽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末行那行字，横在那里。
"这次一定要进前十。"
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字照得清楚。落款那个娃的名字，跟这行字，两只手。
窗玻璃上，走廊外头那盏灯的光横着落过来，落在纸边上，一小条。
他把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第三格还空着。往上还剩三格。
区里统的卷，一科一科装订，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道德与法治、历史、地理、生物，摞在办公室桌上，比月考那回厚出一截。物理头一回算进总分，这一条考前他跟苏敏都跟娃们交代过。交代归交代，卷子一摊开，该卡还是卡。
他不看均分那一栏。初一起就没看过，那数看一回堵一回。
翻的是一人一行那沓纵向的格子，从上往下。
这回比月考好看。
月考那回，他挑出来五格是平的。这回再摊开，五格里头有三格抬了半格，横过去比前一格高出小半指。抬得不多，可到底是抬了。他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手指头在纸边上一路划过去。
班里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一点。
松下来才好细看。细看的时候，他手先停住了。
头一沓翻过去，小半的错题本，比月考那阵子还干净。字工工整整，页边齐，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把周砚同桌那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抽了另一个娃的。一样的干净。
初一那会儿他最信这个。错题本干净，说明错过去了，不回头。这回不一样。他抽了个课间，把一个娃叫到桌边，指着他本子上那道订正好好的题。
"这道，怎么想的。"
"我……"那娃眼睛先往窗户那边去了一下，"我做的时候，做过类似的。"
"哪类似。"
"就……差不多那种。"
答不上来。那娃的手在裤缝上来回蹭，蹭了两下，把话咽了。
李柏"嗯"了一声，让他回去了。桌上还摊着那本干净本子。那娃嘴上认得出这块皮，底下的肉在哪儿，说不上来。
这一层，他心里记下。
再往下翻，撞上第二样。有几个娃的作业本边角，夹着别处的印子，纸头比本子的大一圈，是外面题班撕下来的讲义。这学期报得密的有几个，下了学直接往那边去，回来自个儿再补学校的。拿回来的分，一半记在这头的表上，一半记在那头的账上。
这笔更绕。外头买的，他拦不着。可他这儿的格子记的是娃自己走的那一寸，买来的那一段，怎么记。
这层他先压着，没动。
再往下的第三样，是复习表。收上来的表里，有那么七八张，格式排得比谁都齐。横平竖直，一栏一栏对齐，连页码都在角上编了号，用尺子比着写的那种齐。
他自己班上的表，格式是怎么排的，他清楚。初一过来的娃，排表排得歪歪扭扭，一栏挤一栏，改一道划一道，边上缀着小字，写"这块明天补"。到初二，能排成这样齐的，一个都没有。
李柏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离灯近些。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印子，又翻回来。
那张表上的字，端方，用力，收笔往上挑。
他没往下翻第二张，把表都码回那一沓，按原来的次序。手在纸边上捻了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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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表是礼拜四最后一节教的。
课代表把表一沓一沓收上来，往讲台上一放。李柏没急着走，等人散得差不离。
"表先别收。"
他把自己那沓旧的抽出来。开学头一个月那版，一人一张，跟新的一沓并排摆在讲台上。左边一行，右边一行。
他一张一张比过去。
比法还是老办法。不点人。表的字跟作业本上的字，摆一处看。
头几个娃的表对得上，歪的还是歪的，步骤跳的还是跳的。他自己排出来那点毛糙，一个字没改。
到第十几张，他的手停了。
那张表格子排得比谁都密，一栏接一栏。可那笔迹，跟他本子上那手字，对不上。
他又翻回那娃开学那版，两张摆一处。开学那张上，字是歪的，写到一半还改了一笔，划出去半行。新版上，横平竖直，一个个跟印上去似的。
李柏往下翻，又停了两回。
三张表摆在他手边。三张，全一个来路。
教室里还剩十来个娃，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在门口站着不走。李柏把手上那三张并到一处，压在那一沓上头。
他抬起头。
"有两句要说。"
底下静了。凳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也停了。
"这表，不是你们自己排的。"
他没点名字，也没往哪一排看。这句撂下去，屋里没接的。
底下一个声音都没有。有个娃把头低下去，手指头捏着表角，卷起来，又展平。展平了又卷。他跟前那张表，边角已经起毛。
再往下，后排靠门那儿，一个娃小声说了一句。
"我妈说，帮我排得快。"
声音不大，屋里都听见了。
李柏看了他一眼。那娃脖子红上去，手还捏着表角。
"快出来的表，是你妈的脑子。"李柏说，"不是你的。"
那娃没抬头。
"到考试那天，你妈能跟我一样，站进考场去不。"
后排没声了。前排有个娃突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捅，笑声掐在嗓子眼里。
李柏没往下追。他把那三张表从那一沓上拿下来，单独搁在讲台角上。讲台上那个茶杯，一早倒的，这会儿摸着还温。
"我这儿的表，规矩有两条。"他说，"本人手写。本人讲得通。"
他顿了一下。
"讲不通的，你拿着它，跟没排一样。"
底下有人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桌椅响了两声。
"家长可以看。"他补上一句，"看完了别动笔。那是你们自己的活。"
门口站着的那个娃，这时候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把原先压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上。
李柏看见了，没说什么。
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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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
他把教案本摊开，那三张表搁在旁边。笔尖搁在纸上，没落。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期中（区统）全科数据与日常作业掌握度存在系统偏移。"
李柏把笔搁下。
"这个，上礼拜月考那版做过。"
系统提示："本次为升级项，名称：偏移名单。较上一版增列笔迹与作业完成度两个维度。"
"多少钱。"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一百教学点。"
一百。上回月考那版八十，台阶侦测一百二。
"生成。"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一百教学点，生成偏移名单。"
系统提示："扣除中。"
他等了两秒。
系统提示："扣除完成。当前余额：六万三千零八十六。"
面前浮出一页，一人一行。
他往下看。名单上的娃分两类，一类后头缀着"题型熟练度高于概念掌握度"，另一类缀的是"纸面完成度与本人日常书写特征偏离"。
第二类里头，三个名字。
李柏把讲台角上那三张表拿过来，摊在面前，一个一个对。
对得上。
他又往后看。那类"题型熟练"的，跟他在课上问出来的那几个，也是同一拨。
他把那页纸从眼前推到桌上。
他把那页纸从眼前推到桌上。
半节课。表一张一张比过去，作业本一本一本翻过去，一只手查出来的东西，它一句话就报完了。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那页名单上，白得发亮。
李柏在椅子上靠了靠。
那一页，他折了一道痕，跟开学那张侦测名单、月考那张偏移名单并到一处，夹进教案本里。
三张纸，折痕压着折痕。
---
那三张表，他留到了最后。
最上头那张，是那个"我妈说帮我排得快"的娃的。他翻到末行。
末行上写着一行字。
"这次一定要进前十。"
字是端方的，用力的，收笔往上挑。跟表上别的字一个来路。
落款那儿，签的是娃的名字。一笔一划，收得干净，是个初二学生的字。
一个表上两个笔迹。
李柏看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把表合上，压在教案本底下。
前十。他这儿哪有前十。
---
隔天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后墙那张表的说明该换了。
李柏把新写的一条抄在一张纸上，撕下来，卷在手里往教室走。
后墙那面六年线，第三格空着。旁边贴着四栏那张表，说明写在下头一角。
宋甜甜在老位置，蹲在墙根，把上学期剩下的名单一张一张从卡纸上揭下来，捏在手里理齐。上头那张四栏表是开学换的新版，还贴着。她带的那个新初一的娃，站她边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等她发话。
"新的一条。"李柏把那张纸递过去。
宋甜甜接过去，展开看了两遍。
"抄哪儿。"
"表下头那个角。"
宋甜甜"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往墙根那张卡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师，这上头条，是给谁看的。"
"给排表的人。"
宋甜甜想了想，没再问，蹲下去写。字是她自己的字，横竖有点斜，一笔一划抄下去。抄完往后退半步，歪着头看齐不齐。
倒回去的路上，李柏从自习室后门过。
后门那块玻璃上，贴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旧夹克，两只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往里探着，眼睛跟着讲台那个娃走。
李柏站定了。这人他认得，上礼拜家长会散场后留下的那个，说好周五下午来。今天来了，没先找他，直接站到了后门。
"她娃就在你这班。"李柏说，"替妹妹来的那个。"
那人回过头，认了认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看看。"他说，"不进去。"
"看吧。"
李柏往里扫了一眼。后排那个娃正低头改卷子，红笔在手上攥着，改一道，停一下。
那人隔玻璃看了会儿，没说话。看到下课铃响，他把手插回兜里，往楼道那头走。
"下回还来。"他说。
"门开着。"
那人走了，脚步不快。李柏站在原地，看他拐过楼梯口。
---
当天下午，有电话进来。
屏幕上是个不认识的号。他接起来。
"李老师，我是周砚他妈。"
周砚他妈。他手边那沓表，周砚那一页前两天刚翻过。前几格别的娃都往上抬了半指，就他这一行，从月考到现在，平着，没动。
"我想跟您问个事。"那头先开口，"前天他表交上去，老师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
那头停了一下。
"他回来把自个儿关屋里了。"她说，"我给他排的表，他没交。"
李柏听着。
"他开学到现在，表是我给排的。"那头说，"他做作业慢，我在家给他挤时间，一周一版。头一个月他还照着做，这几个礼拜他不照着做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排的不是他的。"那头声音低了点，"李老师，我不是想替他把脑子也包了。我就是看他磨蹭，怕他落……"
后半句咽回去了。
李柏把桌上的教案本往前挪了挪。
"表这东西，本人手写。"他说，"您看可以，替他排不行。"
那边半天没声。他等着。
"那我白排了。"她笑了一声，气息有点散。
"不白。"李柏说，"您排的那几版留着，他回头自己照着排，能省不少劲。"
那头没接。
"我跟他爸商量商量。"她说，"谢谢李老师。"
挂了。
李柏坐了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周砚那一行，还是平的。月考那回挑出五格的时候，这一行他就单独翻过三遍。这回第二次平。
他把那页抽出来，翻到最前头，又翻回来。字还是那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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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桌上扣着两个碗。
苏敏已经先回来了，坐在桌边翻本子，头发拿黑皮筋松松扎着。见他进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李柏把教案本撂在桌角，坐下，把碗端起来。
"期中卷你翻过没有。"苏敏头也不抬。
"翻了两遍。"
"物理那几栏。"她拿笔在本子边上点了点，"我这科的卷面最骗不了人。会的是不是真会，看一眼就出来。会的不敢上手的，也一眼看得出来。"
李柏扒了两口菜。
"你那表呢。"
"翻了一半。"
苏敏翻过一页，写完一行，把本子往桌角那边挪了挪。
"这礼拜来找你的家长，多了。"
"一个。"李柏说。
"电话不算？"
他没答。苏敏也不追。她把笔搁下，起身去拿碗，绕到他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个月，手指头又使上劲了。"她把手往他手背上搭了半秒，"写字的印子都压出来了。"
李柏把手往回收了收。
"你替人挡了不少回。"她说了半句，没往下说，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哗哗地响。李柏坐了会儿，把教案本翻开，那三张表压在里头。
他把那娃那张抽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末行那行字，横在那里。
"这次一定要进前十。"
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字照得清楚。落款那个娃的名字，跟这行字，两只手。
窗玻璃上，走廊外头那盏灯的光横着落过来，落在纸边上，一小条。
他把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第三格还空着。往上还剩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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