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定在周二下午。
上午第二节课下，李柏从初中部那间办公室门口过。门虚掩着，里头两个老师在说话，说他们班那张表的事。
"家长群里炸了。"
"炸什么。"
"就那张表。我发群里让家长看看娃这学期的记录，结果全在底下问，我家娃排第几。"
"你怎么回的。"
"我哪敢回。"
李柏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站在门边听了两句。里头那老师说，班上有家长把群里的表截图了，红笔在娃那一行上描了个圈，转手发到另一个群，配了句话：我们家这个在这班里排前头。
描圈那笔，家长自己画的。
表上那一栏，本来是"这学期动了几格"。
李柏没进去。他往自己班走，进了教室，把后墙那沓表往里收了收，收进柜子，锁上。
---
下午三点，家长会。
初二（1）班的教室，座位摆的是家长坐娃的位置。李柏站讲台后头，把桌上一沓纸往前推了推。
人来得齐。好几个生脸，李柏在家长群那头对不上号。
他开口先没提成绩。
"这沓是初二这学期的，一人一张。"他把那沓纸往边上挪了挪，又拎起旁边一本旧的，"这本是去年的，初一那一年的。"
他把旧账翻开，又合上，搁回去。
"这本留着我自己看。你们要看，看那沓新的。"
底下有人笑了声，气氛松了点。
他接着往下说。初一那一年，班里大部分人往上走了一格，有几个走得很慢，还有两个，两个月一格没动。初二又多了门物理，账上跟着多一栏。说到表，他把那沓纸又推前半寸。
"这表是给娃自个儿看的。你们谁想看，坐这儿翻。"
说到一半，后排一只手举起来了。
是个男家长，穿件深色夹克。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一直没放下。
"李老师，我插一句。"
"您说。"
"别的学校，考完都公布名次，排位排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机往上一抬，"我们家娃初二了，你这边一个名次都不给，我心里没底。"
他晃了晃手机。
"这是别的班发的。我说这里头不就是排名吗。你们自己都这么发，怎么到我这儿就没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
李柏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凉了。
"您家娃初一进来的时候多少分。"
那家长顿了一下。
"这……记不清了。"
"第一张表上写着。"李柏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翻到最前头，"您要看，我一会儿给您翻出来。"
那家长没接，手还在手机上。
"我问的不是分。我问的是排第几。"
"我这儿不排。"
"那拿什么比。"
李柏把那张纸放到桌沿，转了个方向。
"拿他自己比。上个月那格怎么上去的，这个月有没有接着上。"
"那要是上不去呢。"
"上不去我也报。"李柏说，"报他哪一格断了，断在哪，我从哪接。"
后头那家长还站着，没坐下。
"李老师，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心里没底。别的学校都在比，我们家不比，我怎么知道娃行不行。"
"您知道我这儿最不缺什么。"
那家长摇头。
"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李柏指指他手机，"人家怎么着的，我这儿没有。"
他把那张纸往回推了半寸。
"您要的那份，别人那儿有。您来我这儿，得按我这儿的看。"
那家长站着，手指头在手机边上搓了两下，坐下了。
后面那位一直到散会都没再吭声，坐得挺直，手机扣在腿上。
李柏心里那点话没出口。这屋里几十号人，来的头一件事都想问问自己娃排第几。分数这东西比照妖镜还灵，谁家娃往后一站，做爹妈的先慌了神。
慌归慌，名次这玩意儿，报上去好使，往回追没用。
---
第二个说话的，是前排一个女家长。
她没举手，直接站起来开的口，嗓门不小。
"李老师，我问个真格的。"
"您问。"
"我娃要是一直上不去。初一上不去，初二上不去，初三也上不去，六年下来，就卡在那儿了。"她顿了顿，"你们怎么办。"
这句问出来，屋里比刚才更静。
刚才低头看手机的几个，这会儿都把头抬起来了。
李柏没马上接。他把桌沿上那几张纸码齐，两只手在纸边压了一下。
"这话我不敢接漂亮话。"他说，"拍胸口说能上去，那是哄您。"
"我要的不是哄。"
"我知道。"李柏说，"分数我保证不了，那东西得娃自个儿去赚。我能保证一条。"
他把手指头伸出来。
"他每年比上一年强。这个数我敢报。"
"六年都强。"
"六年我不敢说。"李柏把手指头收回去，"我说一年。今年这格比去年那格高，我就报。哪年不高，我照报。"
那女家长站着没动。
"那要是六年过去，他这一格也没动过呢。"
李柏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我把这沓从头翻给他看。一格一格的，他这六年怎么过来的，都在上头。"
他停了一下。
"翻完了，要是真一格没动，那也是他自个儿走过来的六年。这班里从头到尾记着他的。"
"这话好听。"那女家长说。
"不好听。"李柏说，"您别拿这话回去跟娃说。说了他还以为我在班里许了他什么。"
底下有人笑了声，那女家长脸上的劲也松了，坐下了。
她旁边坐着的人没笑，拎着包，脸一直沉着。散会时那人先走的，从后门出去，脚步不轻。
李柏看见了，没叫。
那人下回还来不来，他等着。
---
讲台上这会儿多了个人。
谷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上听。等李柏把话说到这儿，他往前挪了两步。
"我补充两句。"他冲底下一按手，"我是学校初中部的谷岳。李老师刚才讲的那表，我们部里认过三条。不进评比，不公示排名，只在内部用。"
底下的家长交头说了两句。
谷岳接着往下说。
"有人问，别班都发，你们怎么不发。这表是做给娃看的，不是拿给家长分高下的。你要是拿它去比谁家娃强，那是用错了地方。"
底下一时没人接话。
刘明远是后头进来的，站在教室后门口，身子没进来，话先进来了。
"谷主任这话说得早了半截。"他说，"明年我们招第二届。往年家长来问，头一句问什么，谷主任比我熟。"
谷岳回头看他一眼。
"问什么。"
"问你们这学校比别处强在哪儿。"刘明远往前走了半步，"我跟人说，我们看娃六年怎么长。人家问拿什么看。我说拿这张表。人家说你给我看看。我给他看了，他说我看不出个所以然，你直接告诉我，你们班排第几。"
底下的家长跟着点头。
"这话不怪家长。"刘明远说，"人家是要个准头。"
谷岳把话接回去。
"准头有。"他说，"往横里比的是分，往竖里比的是他跟他自个儿。头一条我给不了保证，那是各科老师的事儿；后一条，这表上写着。"
"那家长就活该看不到名次了。"后排那位男家长又冒出一句。
"看得到。"谷岳说，"你自己家的看得到。别人家的，看不着。"
刘明远没往下接。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谷岳回头看了李柏一眼。
李柏把台子上那本旧账挪到边上。
"我再说一句。"
底下看他。
"这表不进家长端。"
他往下顿了顿。
"不发群，不发截图，不排位次。你们要看，随时来，我一份一份带你们翻，翻您家娃这学期比上学期动了没有。"
他看了后排那位家长一眼。
"您要的是那份排名，我这儿真没有。您要的是您家娃这半年的走法，我这儿一直有。"
那位家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
会开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几个留了下来，围到讲台前头，说要翻翻自家娃那张。李柏把柜子打开，把那沓抽出来，一人一张，摊在桌上。
一个家长凑上去看了半天，指着一行问："这儿怎么空着。"
"那一个月没动。"李柏说。
"没动你还写。"
"没动也是账。"
那家长"哦"了一声，盯着那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李柏一眼，走的时候掏出手机，对着那页拍了张照。
李柏没拦。
拍走的是自家娃那一页。
---
最后一个人没走。
是散会时坐在头一排的一位家长，四十来岁，一直坐到最后才起身过来。
"李老师。"
"嗯。"
"我娃明年五年级。"他说，"你们这儿明年招不招。"
李柏看了他一下。
"五年级。"
"我今天来，是替我妹来的，她娃就在你这班。"那家长说，"我在门口听了一阵，听着听着，就想给我们家那个也问问。"
李柏把桌上的纸收拢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他说，"招生得学校定。"
那家长点点头："那我明年这时候再来问。"
"不用等明年。"
那家长抬头。
"你要看，现在就能看。"李柏说，"周五下午有节自习，你从后门进来，站一会儿，看你自个儿想看的。"
那家长站着没动，看着他。
"你不是说招不招你定不了吗。"
"招不招我定不了。"李柏说，"你要不要来，我也定不了。我给你留个门缝。"
那家长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了握。
"那我周五来。"
人走了。
---
校门口，苏敏在那儿等着。
她开完教研组的会，站门口有一会儿了。见李柏出来，把手里那本子夹到胳膊底下。
"开完了。"
"开完了。"
两人往家走，绕操场那边。
"听说有个家长当着你的面要名次。"苏敏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那帮娃，散会前在外头站着听。"她说，"我打那儿过，听了几句。"
李柏没接。
"你今天没哄人。"苏敏说。
"哪个。"
"问你六年那个。"苏敏说，"那话我也想问。你没拿好话糊弄她。"
"糊弄不了。"
"别的科我不管。"苏敏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物理这科的账我看得着。下回开物理的会，你别替我们班许他们分数。"
"我什么时候许过。"
"先说在这儿。"
两人走到操场边上，风起来了。
"下礼拜期中。"苏敏说，"你那表，这学期头一回收大格。"
"嗯。"
"收着好。"她说，"你这半年净在台上说话。纸上的字没落几个。"
李柏没应，把手里的纸掂了掂，接着走。
---
拐过操场，苏敏往教学楼那边去了，说器材室还得清一遍。
李柏一个人回的公寓。
桌上扣着两个碗。他先洗了手，把碗端出来，摆好，等她。灯在头顶上，桌上摊着今天家长会那几张纸。
他昨天从陆知白那页复印件上多印了一张，留了底，这会儿从教案本里抽出来。是第一格那页。
今天有人问"六年怎么办"。
六年他答不上。
一格一格来。
他把那几张纸收成一沓，压到教案本底下。教案本上头夹着好几样：开学那张侦测名单，月考后那张偏移名单，武烈那张装置图。今天又添了家长会这几张。
一页压着一页，厚了一小截。
门外楼梯响了两声，又静了。苏敏还没上来。
他把台灯往回收了收。窗玻璃上，操场上那盏灯的光横着落过来，一小条。
第三格还空着。往上还剩三格。
上午第二节课下，李柏从初中部那间办公室门口过。门虚掩着，里头两个老师在说话，说他们班那张表的事。
"家长群里炸了。"
"炸什么。"
"就那张表。我发群里让家长看看娃这学期的记录，结果全在底下问，我家娃排第几。"
"你怎么回的。"
"我哪敢回。"
李柏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站在门边听了两句。里头那老师说，班上有家长把群里的表截图了，红笔在娃那一行上描了个圈，转手发到另一个群，配了句话：我们家这个在这班里排前头。
描圈那笔，家长自己画的。
表上那一栏，本来是"这学期动了几格"。
李柏没进去。他往自己班走，进了教室，把后墙那沓表往里收了收，收进柜子，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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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家长会。
初二（1）班的教室，座位摆的是家长坐娃的位置。李柏站讲台后头，把桌上一沓纸往前推了推。
人来得齐。好几个生脸，李柏在家长群那头对不上号。
他开口先没提成绩。
"这沓是初二这学期的，一人一张。"他把那沓纸往边上挪了挪，又拎起旁边一本旧的，"这本是去年的，初一那一年的。"
他把旧账翻开，又合上，搁回去。
"这本留着我自己看。你们要看，看那沓新的。"
底下有人笑了声，气氛松了点。
他接着往下说。初一那一年，班里大部分人往上走了一格，有几个走得很慢，还有两个，两个月一格没动。初二又多了门物理，账上跟着多一栏。说到表，他把那沓纸又推前半寸。
"这表是给娃自个儿看的。你们谁想看，坐这儿翻。"
说到一半，后排一只手举起来了。
是个男家长，穿件深色夹克。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一直没放下。
"李老师，我插一句。"
"您说。"
"别的学校，考完都公布名次，排位排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机往上一抬，"我们家娃初二了，你这边一个名次都不给，我心里没底。"
他晃了晃手机。
"这是别的班发的。我说这里头不就是排名吗。你们自己都这么发，怎么到我这儿就没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
李柏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凉了。
"您家娃初一进来的时候多少分。"
那家长顿了一下。
"这……记不清了。"
"第一张表上写着。"李柏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翻到最前头，"您要看，我一会儿给您翻出来。"
那家长没接，手还在手机上。
"我问的不是分。我问的是排第几。"
"我这儿不排。"
"那拿什么比。"
李柏把那张纸放到桌沿，转了个方向。
"拿他自己比。上个月那格怎么上去的，这个月有没有接着上。"
"那要是上不去呢。"
"上不去我也报。"李柏说，"报他哪一格断了，断在哪，我从哪接。"
后头那家长还站着，没坐下。
"李老师，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心里没底。别的学校都在比，我们家不比，我怎么知道娃行不行。"
"您知道我这儿最不缺什么。"
那家长摇头。
"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李柏指指他手机，"人家怎么着的，我这儿没有。"
他把那张纸往回推了半寸。
"您要的那份，别人那儿有。您来我这儿，得按我这儿的看。"
那家长站着，手指头在手机边上搓了两下，坐下了。
后面那位一直到散会都没再吭声，坐得挺直，手机扣在腿上。
李柏心里那点话没出口。这屋里几十号人，来的头一件事都想问问自己娃排第几。分数这东西比照妖镜还灵，谁家娃往后一站，做爹妈的先慌了神。
慌归慌，名次这玩意儿，报上去好使，往回追没用。
---
第二个说话的，是前排一个女家长。
她没举手，直接站起来开的口，嗓门不小。
"李老师，我问个真格的。"
"您问。"
"我娃要是一直上不去。初一上不去，初二上不去，初三也上不去，六年下来，就卡在那儿了。"她顿了顿，"你们怎么办。"
这句问出来，屋里比刚才更静。
刚才低头看手机的几个，这会儿都把头抬起来了。
李柏没马上接。他把桌沿上那几张纸码齐，两只手在纸边压了一下。
"这话我不敢接漂亮话。"他说，"拍胸口说能上去，那是哄您。"
"我要的不是哄。"
"我知道。"李柏说，"分数我保证不了，那东西得娃自个儿去赚。我能保证一条。"
他把手指头伸出来。
"他每年比上一年强。这个数我敢报。"
"六年都强。"
"六年我不敢说。"李柏把手指头收回去，"我说一年。今年这格比去年那格高，我就报。哪年不高，我照报。"
那女家长站着没动。
"那要是六年过去，他这一格也没动过呢。"
李柏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我把这沓从头翻给他看。一格一格的，他这六年怎么过来的，都在上头。"
他停了一下。
"翻完了，要是真一格没动，那也是他自个儿走过来的六年。这班里从头到尾记着他的。"
"这话好听。"那女家长说。
"不好听。"李柏说，"您别拿这话回去跟娃说。说了他还以为我在班里许了他什么。"
底下有人笑了声，那女家长脸上的劲也松了，坐下了。
她旁边坐着的人没笑，拎着包，脸一直沉着。散会时那人先走的，从后门出去，脚步不轻。
李柏看见了，没叫。
那人下回还来不来，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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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这会儿多了个人。
谷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上听。等李柏把话说到这儿，他往前挪了两步。
"我补充两句。"他冲底下一按手，"我是学校初中部的谷岳。李老师刚才讲的那表，我们部里认过三条。不进评比，不公示排名，只在内部用。"
底下的家长交头说了两句。
谷岳接着往下说。
"有人问，别班都发，你们怎么不发。这表是做给娃看的，不是拿给家长分高下的。你要是拿它去比谁家娃强，那是用错了地方。"
底下一时没人接话。
刘明远是后头进来的，站在教室后门口，身子没进来，话先进来了。
"谷主任这话说得早了半截。"他说，"明年我们招第二届。往年家长来问，头一句问什么，谷主任比我熟。"
谷岳回头看他一眼。
"问什么。"
"问你们这学校比别处强在哪儿。"刘明远往前走了半步，"我跟人说，我们看娃六年怎么长。人家问拿什么看。我说拿这张表。人家说你给我看看。我给他看了，他说我看不出个所以然，你直接告诉我，你们班排第几。"
底下的家长跟着点头。
"这话不怪家长。"刘明远说，"人家是要个准头。"
谷岳把话接回去。
"准头有。"他说，"往横里比的是分，往竖里比的是他跟他自个儿。头一条我给不了保证，那是各科老师的事儿；后一条，这表上写着。"
"那家长就活该看不到名次了。"后排那位男家长又冒出一句。
"看得到。"谷岳说，"你自己家的看得到。别人家的，看不着。"
刘明远没往下接。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谷岳回头看了李柏一眼。
李柏把台子上那本旧账挪到边上。
"我再说一句。"
底下看他。
"这表不进家长端。"
他往下顿了顿。
"不发群，不发截图，不排位次。你们要看，随时来，我一份一份带你们翻，翻您家娃这学期比上学期动了没有。"
他看了后排那位家长一眼。
"您要的是那份排名，我这儿真没有。您要的是您家娃这半年的走法，我这儿一直有。"
那位家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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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几个留了下来，围到讲台前头，说要翻翻自家娃那张。李柏把柜子打开，把那沓抽出来，一人一张，摊在桌上。
一个家长凑上去看了半天，指着一行问："这儿怎么空着。"
"那一个月没动。"李柏说。
"没动你还写。"
"没动也是账。"
那家长"哦"了一声，盯着那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李柏一眼，走的时候掏出手机，对着那页拍了张照。
李柏没拦。
拍走的是自家娃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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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没走。
是散会时坐在头一排的一位家长，四十来岁，一直坐到最后才起身过来。
"李老师。"
"嗯。"
"我娃明年五年级。"他说，"你们这儿明年招不招。"
李柏看了他一下。
"五年级。"
"我今天来，是替我妹来的，她娃就在你这班。"那家长说，"我在门口听了一阵，听着听着，就想给我们家那个也问问。"
李柏把桌上的纸收拢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他说，"招生得学校定。"
那家长点点头："那我明年这时候再来问。"
"不用等明年。"
那家长抬头。
"你要看，现在就能看。"李柏说，"周五下午有节自习，你从后门进来，站一会儿，看你自个儿想看的。"
那家长站着没动，看着他。
"你不是说招不招你定不了吗。"
"招不招我定不了。"李柏说，"你要不要来，我也定不了。我给你留个门缝。"
那家长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了握。
"那我周五来。"
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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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苏敏在那儿等着。
她开完教研组的会，站门口有一会儿了。见李柏出来，把手里那本子夹到胳膊底下。
"开完了。"
"开完了。"
两人往家走，绕操场那边。
"听说有个家长当着你的面要名次。"苏敏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那帮娃，散会前在外头站着听。"她说，"我打那儿过，听了几句。"
李柏没接。
"你今天没哄人。"苏敏说。
"哪个。"
"问你六年那个。"苏敏说，"那话我也想问。你没拿好话糊弄她。"
"糊弄不了。"
"别的科我不管。"苏敏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物理这科的账我看得着。下回开物理的会，你别替我们班许他们分数。"
"我什么时候许过。"
"先说在这儿。"
两人走到操场边上，风起来了。
"下礼拜期中。"苏敏说，"你那表，这学期头一回收大格。"
"嗯。"
"收着好。"她说，"你这半年净在台上说话。纸上的字没落几个。"
李柏没应，把手里的纸掂了掂，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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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操场，苏敏往教学楼那边去了，说器材室还得清一遍。
李柏一个人回的公寓。
桌上扣着两个碗。他先洗了手，把碗端出来，摆好，等她。灯在头顶上，桌上摊着今天家长会那几张纸。
他昨天从陆知白那页复印件上多印了一张，留了底，这会儿从教案本里抽出来。是第一格那页。
今天有人问"六年怎么办"。
六年他答不上。
一格一格来。
他把那几张纸收成一沓，压到教案本底下。教案本上头夹着好几样：开学那张侦测名单，月考后那张偏移名单，武烈那张装置图。今天又添了家长会这几张。
一页压着一页，厚了一小截。
门外楼梯响了两声，又静了。苏敏还没上来。
他把台灯往回收了收。窗玻璃上，操场上那盏灯的光横着落过来，一小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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