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醒来时,人已经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了。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苦涩得让他皱起了眉头。

  “万岁爷,您醒了!”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张老脸凑了过来,眼眶通红。

  朱由检没有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明黄色的帐顶。

  他的脑子异常清醒,太庙雪地里那刺骨的寒意,那一口喷出的鲜血,以及那个让他浑身战栗的真相,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银子。

  毒药。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万岁爷,太医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得静养……”

  王承恩连忙想去扶他。

  “滚开!”

  朱由检一把推开他,力气不大,但眼神里的决绝让王承恩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撑着身子坐起,胸口依旧沉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没时间静养。

  大明,等不起了。

  “传旨。”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即刻觐见!”

  王承恩还想再劝,可看着皇帝那双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陈演和兵部尚书张缙彦,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两人身上都带着外头的寒气,看到御座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皇帝,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臣,叩见陛下。”

  “免了。”

  朱由检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两人。

  张缙彦是个老油条,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而陈演,则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主动开口了。

  “陛下,臣听闻龙体抱恙,还请陛下保重身体,江山社稷,全赖圣躬……”

  “江山社稷?”

  朱由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陈尚书,你可知通州米价几何?”

  陈演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臣已知晓。通州粮价飞涨,确有其事。臣已着人申饬地方官,令其开仓平抑粮价……”

  “开仓?”

  朱由检的音调陡然拔高。

  “开哪个仓?通州府库里,还有米吗?!”

  陈演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府库储粮或有不足,但……但京城太仓尚有存粮,可调拨一批应急。”

  “应急?”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用太仓的米去填通州的坑?那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吃你陈尚书的肉吗?”

  陈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臣罪该万死!”

  朱由检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懒得再跟这个只知道和稀泥的废物多说。

  “张缙彦。”

  兵部尚书张缙彦浑身一颤,出列道:“臣在。”

  “辽东,可有消息?”

  张缙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皇帝还难看,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回陛下,今晨……辽东总兵吴三桂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接过奏报,呈到御前。

  朱由检只看了一眼,捏着奏报的手指便嘎吱作响。

  “……大雪封路,粮道断绝。关宁军……已三日无粮。士卒鼓噪,军心浮动……”

  三日无粮!

  那可是大明抵御关外建奴的最后一道屏障!

  是了,他怎么忘了。

  通州缺粮,饥民塞路。

  那冰天雪地里的辽东,情况只会更糟!

  朱由检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户部!兵部!这就是你们给朕的江山社稷?一个米价飞天,一个断饷绝粮!”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陈演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库里不是没钱,是堆积如山的银子!

  可他能说什么?

  说那些银子买不到粮食?

  说出去皇帝不杀了他,满朝的言官也能用唾沫淹死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臣有办法了!”

  陈演猛地抬起头,脸上竟有了一丝喜色。

  “臣听闻,交趾去岁稻瘟,致使米粮歉收。”

  “但我大明南洋诸藩,如暹罗、吕宋等地,皆是产粮大国。”

  “我朝国库之中,银两充足,尤其是石见山所出之银,每年百万,源源不断。”

  “我们完全可以动用这笔存银,派遣海船,去南洋购粮,再由海路运至天津,解辽东之围啊!”

  他说完,甚至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缙彦。

  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不用动用国内那点可怜的存粮,又能显示出大明国库的雄厚实力,一举两得!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皇帝的赞许,而是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朱由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陈演和张缙彦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动用存银,海外购粮’!”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陈演。

  “我大明的银子,我大明的军队,如今却要漂洋过海,去向藩属小国买本该由我大明属地供应的粮食!”

  “陈演,你是在告诉朕,我大明朝,已经沦落到要用银子去外国乞食了吗?!”

  “臣……臣不敢!”

  陈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策,为何会引得龙颜如此暴怒。

  朱由检已经不想再看这张蠢脸。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滚,都给朕滚出去!”

  陈演和张缙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朱由检闭上眼,靠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传唱的话本里,亡国之君总是孤家寡人。

  因为满朝文武,要么是贪婪的硕鼠,要么是无能的蠢猪。

  没人能懂他。

  也没人能救大明。

  不。

  还有一个。

  林默。

  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王承恩!”

  “奴才在。”

  “摆驾!去太庙偏殿!”

  这一次,王承恩二话不说,立刻去准备了。

  偏殿里依旧阴冷,角落里堆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巨大樟木箱。

  朱由检亲自走上前,不顾那呛人的灰尘,用力推开其中一个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账本。

  这,就是林默当年留下的户部账册。

  “给朕搬一本出来。”

  一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取出一本,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

  纸页脆弱,但他翻得很急。

  他需要答案,他需要知道,两百年前的林默,是如何用这把算盘,管住大明的钱袋子的。

  很快,他翻到了一页。

  那一页的页眉,用朱砂笔写着四个大字——“银出三核”。

  “凡官银出库,无论军饷、河工、采办,必核其三路账目。”

  “其一,地方呈报之用度;”

  “其二,兵部或工部之勘合文书;”

  “其三,沿途水陆转运之水脚。”

  “三账合一,数目分毫不差,方可出仓。”

  “缺一,则银不出柜!”

  朱由检又命人取来了近几年石见银山解送京师的账目。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林默的账本,清晰明了,每一笔开支都有源可溯。

  而眼前的这本新账,却像个无底的黑洞。

  上面赫然罗列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名目。

  “驻倭总兵府犒赏银”、“出港验关费”、“季风祈福银”、“镇守使衙门火耗银”……

  一笔笔,一层层。

  石见银山每年产出的一百万两白银,还没等运出倭国港口,账面上就已经被这些五花八门的“费用”刮走了足足三成!

  朱由检的手在发抖。

  这就是他的大明官员!

  这就是他倚重的封疆大吏!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秃鹫,趴在帝国的血管上,疯狂地吸食着每一滴能救命的血液!

  就在他怒不可遏,几乎要将这本罪恶的账册撕碎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的身后。

  是户部右侍郎,倪元璐。

  此人是陈演的副手,但素来清正,不与陈演同流合污。

  刚才在殿外,他显然听到了皇帝与尚书的争执。

  “陛下……”

  朱由检回头看他。

  “你,有何事?”

  倪元璐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奏,双手举过头顶。

  “臣,有罪。有欺君之罪。”

  他伏下身,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臣半月前,接到驻倭商总密报。”

  “言……言倭国石见银山解送国库之官银,成色……成色严重不足。”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揪。

  “说清楚!”

  “驻倭镇守使周延儒之侄周奎,与倭国当地豪族勾结,私开银矿,铸‘和银’”

  “此银成色不足六成,却混入官银之中,以十足成色之名,解送国库。”

  “其间差额,尽……尽入私囊。”

  轰!

  朱由检的脑海,一片空白。

  如果说,贪墨三成,是烂到了肉。

  那么,以次充好,就是烂到了骨头!

  他一直以为,国库里存着的是能救命的真金白银。

  か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堆被蛀空了的、镀了银粉的铅块!

  他引以为傲的万世之基,从根子上,就已经被蛀空了!

  “噗——”

  朱由检再次喷出一口血,这一次,比在雪地里那口更加殷红,更加绝望。

  血,溅在了林默那本古老的账册上。

  “银出三核”四个朱砂大字,被染得一片模糊。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洪武苟神:我只想活到永乐拿十亿,洪武苟神:我只想活到永乐拿十亿最新章节,洪武苟神:我只想活到永乐拿十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