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

  悠长。

  顺天府承天门楼上的那口青铜古钟,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漫天风雪的恐怖轰鸣。

  三个粗壮的太监,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抱着那根腰粗的撞木,不要命地往钟体上撞去。

  “咚——!咚——!”

  钟声犹如汹涌的暗流,顺着紫禁城的夹道,漫过汉白玉的台阶,向着整座金陵城疯狂扩散。

  整整三十三下!【据说要敲三万下!】

  这是大明朝最高规格的丧钟。

  皇帝,龙驭宾天。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风雪肆虐。

  满地积雪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乌压压地跪伏在广场上。

  没有绯红的官服,没有象征着权力的乌纱帽。

  入眼之处,满城缟素!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糙扎人的未漂白麻布丧服,冷风顺着宽大的袖管往里灌,冻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浑身发抖。

  文臣的最前列。

  内阁首辅沈煜双膝跪在青砖上。

  他那把形影不离的紫竹折扇合拢,插进腰带侧面。

  旁边就是靖国公、户部尚书周闻。

  两人微微低着头。

  视线落在面前一寸的积雪上。

  谁也没有看谁。

  但他们心里清醒。

  假的。

  这丧钟,这缟素。

  全都是那个躺在后头喘着粗气的老头子,亲手布下的一局弥天大谎!

  但戏,得演足。

  “爹啊——!!!”

  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悲嚎,从奉天殿的最高阶上轰然炸响。

  朱高炽。

  大明的皇太子。

  他身上披着斩衰丧服,庞大臃肿的身躯此刻剧烈地哆嗦着。

  他猛地扬起双手,重重地拍在大腿上,腰背不可遏制地弯曲下去。

  “砰!”

  一头狠狠撞在结冰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没有收力。

  “爹——您怎么就抛下儿臣走了啊!”

  眼泪混合着浓黄的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

  他是真哭。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几欲昏厥。

  满朝文武以为他是在哭先帝驾崩。

  但沈煜和周闻知道。

  这胖子是在哭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爹,也是在哭自己即将被逼着举起屠刀的命运。

  老头子命悬一线,还要拿这大明朝最核心的皇权做饵。

  逼着他这个生性仁厚的太子,去亲手斩下亲弟弟的头颅!

  这等锥心之痛,怎么可能哭得不真?

  朱高炽的悲鸣,瞬间引爆了广场上的情绪。

  百官们纷纷以头抢地,捶胸顿足,各种凄厉的嚎丧声汇聚成一片。

  整个顺天府,陷入了悲恸之中。

  ……

  与此同时。

  顺天府城外,三十里。

  汉王大营。

  “报——!”

  一名驿卒冲了进来。

  他顾不得擦把脸,将一个毛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京城绝密加急!”

  朱高煦正赤着上半身,任由两名亲兵替他擦拭后背上的汗水。

  听到这话。

  他一把抓过竹筒。

  纸条很短。

  但上面的墨迹,却让朱高煦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底先是惊愕,紧接着是不可思议,最后。

  “哈……”

  朱高煦喉咙里挤出一丝怪异的喘息。

  “怪不得……”

  他一把将纸条攥成一团。

  “怪不得老头子连十五万大军的辎重都不要了,日夜兼程狂飙回京!”

  “原来他娘的是不行了!撑不住了!”

  朱高煦猛地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右脚。

  狠狠踹在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驿卒肩膀上!

  “砰!”

  驿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昏死过去。

  朱高煦根本不看他。

  他在军帐中央来回暴走,活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饿狼。

  老头子死了!

  压在他头顶上那座最高的大山,终于塌了!

  走完第三圈。

  朱高煦猛地停下脚步。

  他看向站在火盆两侧的几名心腹幕僚。

  “京中兵力几何?”

  一名罩着黑的幕僚立刻跨出一步,低头拱手。

  “回殿下!”

  “京师三大营里,有三成将领早就暗中拿了咱们的银子,只等殿下一句话。”

  黑袍幕僚抬起眼皮,眼底满是狠毒。

  “顺天府城内,咱们暗中布下的死士和早年安插的旧部,满打满算,约有八百人!”

  “如今陛下驾崩,太子还在奉天殿哭丧,立足未稳,这京城里的防务绝对是一团乱麻。”

  他猛地攥紧拳头。

  “若殿下此刻以奔丧为名,率部连夜入城,带人直接冲进皇城……”

  “大事可成!”

  听到这话,朱高煦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不可!”

  突然,另外一边,一名留着山羊长须的幕僚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殿下三思啊!”

  “太子可不是个废物,他监国整整十余年!”

  “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心,早就被他收买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指着京城的方向。

  “内阁里头坐着的那条毒蛇沈煜,心思深不见底!他怎么可能防不到您?”

  “还有那个周闻!”

  “他虽然年纪轻,但手里捏着整个大明的钱袋子和火器调拨大权!”

  “甚至兵部尚书-胡靖也是太子的死忠!”

  长须幕僚声嘶力竭。

  “就咱们那八百号死士,冲过去连宫门都摸不到,就会被连发火器轰成肉泥啊!”

  “殿下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各地藩王陆续进京奔丧,咱们再串联发难,才是万全之策!”

  静。

  军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锵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朱高煦拔出挂在柱子上的腰刀。

  刀锋划过半空,精准无比地停在了那名长须幕僚的鼻尖上。

  刀尖的寒气,刺得幕僚眉心发痛。

  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朱高煦握着刀柄的手臂青筋暴起。

  两秒钟后。

  “当!”

  他猛地还刀入鞘。

  朱高煦大步走到火盆边,随手扯过一张木椅,跨坐上去。

  长须老酸儒虽然怂。

  但话糙理不糙。

  周闻和沈煜这俩混蛋,是插在他通往龙椅路上最硬的两根钉子。

  火器,可不是开玩笑的。

  八百死士要是正面硬刚,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必须得绕开火器营的防区。

  皇城那么大,想要毫无声息地摸进去,只有一条路。

  宿卫换防!

  “去。”

  他盯着黑袍幕僚,压低了嗓音。

  “把老三给本王秘密找来。”

  赵王-朱高燧。

  这小子手里,捏着内廷宿卫足足一半的腰牌和防区换防图。

  只要能从老三手里撬出这条缝隙。

  他朱高煦,今夜就要让这大明的龙椅,换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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