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武英殿后身,一间内室里。

  朱高炽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浑身还在打着摆子。

  他的脑子被那句“朕快死了”反复撕扯。

  朱棣没有坐。

  他就安静的站在书案前。

  阴影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内阁首辅,沈煜。

  他手里那把标志性的紫竹折扇此刻紧紧合拢,垂在身侧。

  “老二不会甘心的。”

  朱棣的声音,在密室里突兀地响起。

  朱高炽闻言抬起头看向朱棣。

  “这大明的天下,传位给你,是朕登基那天就定下的铁律。”

  朱棣转过身。

  “但老二是个什么东西,你这个当大哥的,比朕更清楚!”

  “朕还喘着气的时候,他就是条夹着尾巴的恶狗,知道怕朕手里的鞭子,知道咬牙忍着。”

  朱棣猛地逼近一步。

  “可一旦朕闭了眼!”

  “这条恶狗,立刻就会变成一头狼!”

  “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喉咙,把你,把你的儿子,把东宫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部撕成碎片!”

  朱高炽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仿佛吞下了一把带着倒刺的碎玻璃。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挣扎着滑下来,跪在地上。

  “爹!”

  朱高炽带着哭腔。

  “老二虽然跋扈,虽然骄纵,但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是儿臣的亲弟弟啊!”

  “我们兄弟几个是一起扛过刀、流过血的!”

  朱高炽仰起头。

  “他就是一时糊涂,贪恋权势!”

  “只要儿臣登基后,多加宽慰,给他封地,给他金银,他总会念及……”

  “愚蠢!”

  朱棣勃然大怒!

  他猛地抬起一脚,踹在朱高炽旁边的炭盆上!

  “哐当!”

  炭盆翻倒,滚烫的火红炭块撒了一地,火星四溅。

  “骨肉至亲?”

  “在皇权面前,在龙椅底下,哪来的骨肉!只有你死我活!”

  朱棣指着朱高炽的鼻子。

  “你想当个仁君,朕不拦着。”

  “但你若是拿这江山社稷,去赌一个野心家的良心,你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密室里死寂无声,只有地上的残炭在冒着缕缕青烟。

  朱高炽趴在地上,呜咽着,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老爹说得对。

  但还是无法承受这种即将到来的手足相残。

  看着脚下泣不成声的长子。

  朱棣眼底的狂暴,慢慢沉淀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朕不杀他。”

  朱高炽的哭声猛地一顿。

  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

  “朕是老了,是快死了,但虎毒不食子,朕也不想背上杀子的恶名,更不想让你这个新君一登基,双手就沾满亲弟弟的血。”

  朱棣慢慢走到书案后,双手撑着桌面。

  “但朕,必须亲手把他的路彻底堵死。”

  “要把他所有的爪牙全部敲碎,要把他圈禁在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的死地里,永远不能翻身!”

  朱棣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煜。

  “沈煜!”

  沈煜大步上前。

  “臣在。”

  “拟旨。”

  “对外宣称,朕在哈萨克草原,旧伤复发,引发急症。”

  “大军连夜狂飙回京,太医用尽了药石,束手无策。”

  “朕。”

  朱棣盯着案头那方砚台。

  “驾崩了。”

  轰!

  朱高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死死抓住书案的边缘。

  “爹!不可啊!”

  朱高炽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满脸惊恐地摇头。

  “您可是天子!是真龙!这等‘死’的戏言,是大大的不吉利啊!”

  “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天下震动,前线大军一旦生乱,这大明的天就真塌了!”

  朱高炽拼命想要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

  “嗤。”

  朱棣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他一把甩开朱高炽的手。

  “吉利不吉利,不是老天爷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朕当年起兵靖难,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杀穿了整个大明朝,哪一天是吉利的?”

  朱棣抬起头,傲然地看着头顶那厚重的横梁,仿佛要看穿这天地间的虚妄。

  “朕的吉利,是靠手里的刀子杀出来的!”

  “如今朕还没咽气,借这‘死’的名头用用,看谁敢收朕的命!”

  朱棣低下头,重新锁定朱高炽,语气里透着不容违逆的森寒。

  “你给朕老老实实听着。”

  “这出戏,朕是戏眼,你是戏台。”

  “丧钟一响,你立刻换上孝服,以太子身份正式监国,坐镇奉天殿。”

  “夜不收和锦衣卫,朕会暗中撤走一半的防线。”

  “把通往皇宫的大门,给他老二敞开!”

  朱高炽呆呆地看着父亲,浑身发冷。

  朱棣的计划太毒了,这是在用整个大明的核心权力做诱饵!

  “老二若是不动,乖乖在府里给朕披麻戴孝,那算他命大,朕这出戏就算白演了,给他一条活路。”

  “但朕赌他,一定会动!”

  “那个蠢货,面对这空荡荡的皇宫,面对你这个平日里连马都骑不上去的废物大哥,他绝对压不住心里的贪婪!”

  “只要他带兵踏进宫门半步!”

  朱棣咬着牙,凶光毕露。

  “那就是谋逆!就是逼宫!”

  “只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谋逆的铁证死死钉在他的脑门上。”

  “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扒了他的皮,把你龙椅底下的这根刺,连根拔起!”

  书案旁。

  沈煜已经铺开了一份空白的明黄圣旨。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留下刺目的黑字。

  写一份皇帝还在喘气时的驾崩遗诏,这种荒唐到了极点、也刺激到了极点的事。

  让沈煜这种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毒蛇,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朱高炽看着沈煜笔下那渐渐成型的诏书。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头垂死的老狮子,要用自己最后的余温,为新狮王的登基,烧一把足以焚毁一切异己的滔天大火。

  “儿臣……”

  朱高炽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袖袍里。

  “儿臣,遵旨。”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朱棣看着儿子这副软弱的模样,没有再开口斥责。

  他转过身,走向密室深处的一张简榻。

  “去吧。”

  “明天,给朕好好哭。”

  “不用装。”

  “因为一旦老二提着刀冲进奉天殿,而朕没能醒过来……”

  “你就真的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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