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三年,秋。

  交趾南境,原本闷热潮湿的雨林上空,此刻被滚滚浓烟彻底遮蔽。

  三座拔地而起、用来囤积新粮的大明军屯粮仓,正在烈焰中疯狂地燃烧。

  烧爆的竹木发出“劈啪”的巨响,夹杂着烤熟的稻谷那种焦香味,在整个营地里弥漫。

  “杀明狗!”

  “抢粮食啊!”

  数以千计衣衫褴褛的安南土民,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矛、生锈的柴刀,甚至直接举着石块,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烂泥。

  疯狂地扑向那些驻守在粮仓外围的大明军卒。

  陈氏旧臣,简定。

  此刻正站在一头战象的背上,手里挥舞着一把带血的长刀。

  他自封为“日南王”,趁着大明在交趾推行残酷的军管和高压开荒,底层土民快要活不下去的节骨眼,直接在南部揭竿而起!

  几百名大明守军被这几千个不要命的疯子硬生生冲散了阵型。

  一个饿红了眼的安南土民,肚子上被明军的长枪捅了个对穿。

  他竟然根本不退!

  反而死死抓住枪杆,任凭肠子流出来,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死死咬在那个明军士兵的脖子大动脉上!

  鲜血狂喷。

  到处都是惨叫和残肢断臂。

  然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冲进火海的叛军,根本不去救火。

  他们无视着烧在身上的火苗,直接扑在那些被烧塌的粮囤上。

  双手疯狂地扒拉着滚烫的、半生不熟的稻谷,拼命往嘴里塞!

  哪怕喉咙被烫得起泡,哪怕身上已经被点燃。

  也要在咽气前做个饱鬼!

  简定看着这宛如炼狱般的一幕,仰天狂笑。

  大明的血腥镇压,终于把这帮泥腿子逼成了最恐怖的武器!

  ……

  十日后。

  金陵,奉天殿。

  “报——!”

  背着红底金字令旗的信使,一头栽倒在殿门外。

  “交趾八百里急报!”

  “陈氏残党简定,于南部起兵造反,聚众数千!”

  “贼军突袭我军屯田大营,连烧三座主粮仓!”

  “军民死伤七百余人,三十万石新收的秋粮,毁于一旦啊!”

  此消息一出,刚才还在慢条斯理汇报政务的文武百官,瞬间炸了锅。

  粮仓被烧!

  死伤数百!

  大殿上的气压直接降到了冰点。

  龙椅上。

  朱棣那双虎目里,瞬间布满了杀气。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区区一个安南余孽,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烧朕的粮!”

  然而,还没等朱棣发兵的旨意下达。

  文官队列里,杨荣猛地一步跨了出来。

  他双手举着笏板,脸上此刻写满了“早知如此”的沉痛。

  “陛下!”

  杨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早就说过,交趾那地方穷山恶水,民心未附!”

  “大明强行吞并,推行严苛军管,这是在把那几十万蛮民往绝路上逼啊!”

  杨荣转过头,狠狠剜了站在最前面的林默一眼。

  “如今叛乱四起,粮仓被焚。”

  “大军若是继续深陷在这片泥潭里,光是平叛的军费和损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臣恳请陛下,悬崖勒马!”

  “撤军吧!”

  杨荣声嘶力竭。

  “退守广西,立陈氏后人为王,恢复藩属,方能保我大明国力不被南疆拖垮啊!”

  这话一出,后头的几个给事中和御史立刻跪倒附议。

  撤军止损。

  这是文官集团在面对这种烂摊子时,最本能的防守逻辑。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撤军?

  他朱棣的字典里,就没有把吃进嘴里的肥肉再吐出去的道理!

  他想骂人,想要出兵,但不好开口。

  于是就把视线转移到了林默身上。

  和朱棣对上视线林默,无语了。

  钱和粮,你都想要。

  到和别人吵架的时候,你又想起老子来了!

  林默在心中骂了一句朱棣。

  随后大步走出队列,越过跪在地上的杨荣。

  “撤军?”

  林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荣。

  “杨大人,你的脑子是不是全长在狗肚子上了?”

  林默转过身,面向朱棣。

  “陛下!”

  “交趾第一季新粮,已经运回金陵三十万石!”

  “这三十万石的净利润,已经塞进了九边将士的嘴里,填进了京师大营的库房里!”

  他指向杨荣。

  “今天撤了交趾!”

  “明天这三十万石、甚至明年开春五十万石的巨大缺口。”

  “你杨荣来补吗!”

  “你拿什么补?加派江南的田赋?还是去逼死中原的老百姓!”

  字字诛心!

  杨荣被林默这番蛮横的经济账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硬是憋不出话。

  “交趾的粮,是大明帝国扩张的命脉!”

  “谁敢断大明的粮,谁就得死!”

  朱棣看着林默那副护食的恶狼模样,胸膛里的狂暴杀意彻底被点燃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才是大明该有的做派!

  “说得好!”

  朱棣霍然起身。

  “大明打下来的疆土,寸土不让!”

  “叛乱?那就杀到他们不敢叛为止!”

  朱棣目光如炬。

  “张辅!”

  “臣在!”

  张辅单膝跪地,甲片铿锵作响。

  “朕命你即刻从广西大营出兵!”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尸山血海的血腥味。

  “去交趾!”

  “把那个自封日南王,连同他的贼营。”

  “给朕碾成一地肉泥!”

  ……

  南疆。

  交趾南部密林。

  张辅的大军推得太快了。

  简定以为自己的游击战术能在雨林里拖死明军。

  可他根本不了解张辅这个怪物。

  大明精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兵分四路,用最野蛮的拉网战术,把几千叛军死死逼在了一处无险可守的河谷里。

  “开火!”

  张辅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挥下令旗。

  “砰砰砰——!”

  新式簧片火铳喷吐出密集的火网。

  根本不需要冲锋。

  铅弹无情地撕裂着那些拿着竹矛的安南土民的血肉。

  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用了一个月。

  战斗结束。

  河谷里,伏尸三千具,血水把整条河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简定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死死按在泥地里,五花大绑,嘴里还在发出绝望的野兽嘶吼。

  张辅翻身下马。

  他踩着满地的烂泥和尸首,走到几具叛军尸体前。

  用剑尖挑开了一个叛军干瘪的胃部。

  里面流出来的,全是观音土和没嚼烂的树皮。

  张辅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帅帐。

  铺开麻纸,提笔蘸墨。

  【臣张辅叩禀:】

  【简定之乱已平,斩首三千,生擒贼首。】

  【然,臣观此战,叛民多非死士,皆因极度饥饿而行同疯魔。】

  【若一味以刀枪镇压,蛮民不畏死,交趾永无宁日。】

  张辅的笔锋顿了顿,写下了最后的军略建议。

  【若能在交趾各地广设粮仓,以粮换顺。】

  【给其留一线生机,或可大幅减轻驻军之维稳重压。】

  这封战报,被快马八百里加急,送进了金陵城。

  ……

  夜深。

  户部尚书值房。

  林默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

  桌上,摊开着张辅从前线送回来的战报。

  林默盯着那个“皆因极度饥饿而行同疯魔”的句子。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纯粹的高压奴隶制,在短期内确实能爆发出恐怖的生产力。

  但如果这帮农奴连树皮都吃不上,每天都在炸营造反。

  那大明驻军就得疲于奔命去剿匪。

  剿匪要烧钱,要死人,粮食减产,田地荒芜。

  一来二去。

  这成本,就大了啊!

  “纯靠鞭子抽,看来是抽到极限了。”

  林默喃喃自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开始飞速起草一份交趾生态的改革方案!

  【废农奴制,转行大明佃农法!】

  【凡愿归顺入籍之交趾土民,皆授田耕种。】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下几个关键的数字。

  【耕种所得,三成归己,七成归朝廷!】

  【若一户全年产粮满一百石者。】

  【可免该户一年之徭役苦工!】

  写完最后一笔。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这不是什么大发慈悲。

  三七开的分成,在古代农业社会依然是抽骨吸髓的重税。

  但这微不足道的“三成”,却能让他们活下去!

  “吱呀——”

  值房的门被推开。

  沈煜披着大氅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林默刚写好的方案草稿。

  目光在那“三七开”和“免徭役”的条款上停留了片刻。

  “老林啊。”

  沈煜靠在桌沿上。

  “你这招虽好。”

  “给他们这三成粮食,这帮蛮子肯定不会感激大明,骨子里的仇恨也消不掉。”

  沈煜俯下身子,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

  “但是!”

  “你得告诉那些交趾的驻军,把话给他们放出去。”

  沈煜的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谁要是敢造反。”

  “别说大明的铁骑会碾碎他们。”

  “连这仅存的、能让他们活命的三成粮食,和那免除徭役的希望。”

  “也会被朝廷彻底收回,继续让他们回去当世世代代挨鞭子的农奴!”

  沈煜站直身子,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就是这样。”

  “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敢拿命去拼。”

  “可一旦手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可以失去的破烂东西。”

  “他们就会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沈煜转过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

  “这天底下的聪明人多得很。”

  “在饿死和苟活之间。”

  “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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