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总督整个人瘫软在老槐树底下,背脊贴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大红孔雀补服早就辨不出本色,到处是干涸发黑的黄泥,袖口磨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被荆棘划破的皮肉。

  脚踝上的生铁镣铐重得要命,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腿脚,铁环就死死咬住皮肉,疼得钻心。

  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上全是炸开的血泡。

  总督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瘪发紧,舌根泛起阵阵苦涩。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捂住凹陷下去的肚子,腹腔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正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狠狠搅动,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咕噜响声。

  总督喘了几口粗气,转过头,看向缩在旁边的江宁布政使。

  布政使此时更加狼狈,官帽不知丢到了哪条沟里,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枯草胡乱插在发髻上,眼眶深深凹陷,整张脸蜡黄干瘪,嘴唇干裂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口子。

  总督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张大人。”

  布政使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费力地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神色恍惚。“大,大人……您叫下官?”

  总督往前挪了半寸,胸口一阵阵发闷,他咬了咬牙,质问出声。“老夫且问你,上山前,你是如何与老夫保证的?”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讲,你府里的几个老管事全是在江湖上走过镖的能人,手脚麻利,认得后山的暗道?”

  “你不是说,只要咱们上了山,第一天夜里,他们就会避开官道和锦衣卫的岗哨,摸黑翻过悬崖,把烧鸡、参汤和精细点心源源不断送上来吗?”

  说到这里,总督情绪有些失控,呼吸愈发粗重。

  “今天初几了?这都过去整整三天了!”

  “三天时间,本官在这破山头翻了三天的石头,受尽了折磨!”

  “你说的参汤呢?你说的烧鸡呢?”

  “连个菜叶子老夫都没见着!”

  “老夫这副身子骨,平日里靠着人参鹿茸吊着精气神,哪里遭过这等非人的苦楚?再熬下去,本官当真要扛不住了!”

  “你给本官交个实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布政使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满头冷汗,他抬手扯了扯脏兮兮的官袍领口,神情慌乱又委屈。“大人明鉴啊,下官临出门之前,千真万确把事情吩咐得滴水不漏的。”

  “下官当着大管家的面立了死规矩,只要咱们被押出城,立刻让府里的精壮家丁换上夜行衣,去醉仙楼打包,晚上送来。”

  “后山那条猎户走出来的野路子,极其隐蔽,寻常差役根本找不到,下官连路线图都给他们画好了!”

  布政使两手一摊,急得直拍大腿。“下官也纳闷啊!”

  “按脚程算,头一天半夜他们就该摸上来了,不知为何,居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下官属实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岔子,大人您宽心,等过些日子咱们安然脱困,下官回到府里,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个办事不力的狗奴才拉出来,活活打死给大人出气!”

  总督听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胡子直抖。“宽心?打死?现在顶什么用?”

  “本官现在腹中空空,手脚发软,坐在这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再等他们送吃食上来,本官早就先被活活饿死在这荒山坡上了!”

  “到时候本官成了一具枯骨,严惩还有啥用,本官现在想要的是吃的!”

  布政使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宽慰道。“大人,万万不可动了肝火,动气消耗能量的,到时候就是又气又饿!”

  “您仔细想想,靖安王李承泽再怎么凶横,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强行把咱们全省大员扣在这儿开荒,江宁各司各衙门早已瘫痪,民间早就乱了套!”

  “朝廷里咱们的门生故吏、同僚好友何其之多?”

  “内阁的大人们若是见到了咱们的绝笔折子,岂能坐视不管?弹劾靖安王的奏章,只怕早已堆满了陛下的御案!”

  “下官敢打包票,李承泽绝对撑不了几天了!”

  “只要京城的旨意一下来,锦衣卫立刻就得乖乖撤走,李承泽还得低头给咱们赔不是!”

  “大人,咱们只要再坚持一下,文人风骨就立住了,入中枢拜相,万世名名垂青史啊!”

  总督闭上眼睛,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

  坚持?

  道理他全明白,大局他也看得清。

  可肚皮里的翻江倒海,根本不听圣贤大道那一套。

  咕噜~~~

  咕噜噜~~~

  一阵冗长而沉闷的肠鸣声从总督腹中钻出来,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总督干瘪的胃部抽搐着,酸水直往喉咙口涌,饥饿像是一把小锉刀,一下接着一下,狠狠刮着他的肠胃。

  疼。

  不仅疼,而且浑身直冒虚汗,四肢冷得发颤。

  此时此刻,什么内阁首辅的提拔,什么江南士绅的赞誉,什么史书上的清名,在剧烈的饥饿面前,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脑海深处,盘旋着的念头极其纯粹。

  那就是吃饱饭,只要有一口热气腾腾的吃食咽下肚,哪怕让他一碗热汤一千两,他也在所不惜。

  总督咬紧牙关,两腮鼓起,试图在心底默诵四书五经,去回想往日读过的修身养性之言。

  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可是任凭他怎么背诵,那些文字在空空如也的胃袋面前,薄弱得不堪一击。

  翻了整整三天的乱石荒坡。

  双臂酸痛得连抬起都困难,两只手掌满是脓血。

  夜晚缩在漏风漏雨的草棚里,冷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又饿,又困,又累。

  这副被山珍海味养了五十年的富贵身子,彻底到了崩溃的边缘。

  下意识的,总督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几丈外的一块大青石上,秦修远正毫无风度地蹲在那儿,他两手捧着大半个的杂粮窝头,一点一点咬,跟吃什么宝贝一样,都不舍得大口吃,脸上露出近乎痴醉的神情。

  这东西若是搁在三天之前,丢进总督府的后花园,连池塘里的锦鲤都懒得去碰,府里的下等奴仆吃了都要皱眉头。

  然而现在,总督盯着那几个硬邦邦的面疙瘩,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一阵翻滚,咽唾沫的动作幅度极大。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散过来的那一丝粗劣却实实在在的麦香。

  看起来……竟然没有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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