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宿醉的眩晕一下子没了踪影,整个人跟换了根弦似的,一拍大腿,声音又亮又脆:“来得好!正怕他不来呢!”

  尹斗寿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脸上。

  这句话说得硬气,说得漂亮。

  正堂里那几个随侍的内侍都愣了一下,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带了多少人?”

  李昖扭头看向朴仁焕,语速很快,下巴微微扬起,还端着那股劲儿。

  朴仁焕还在喘,手撑着门框,嘴唇哆动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不……不清楚,乌泱泱一片,城墙上往外看,至少……至少上万人。”

  唰!——

  正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李昖嘴角那点还没完全撑起来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上万人。

  不是几十个亲兵,不是几百人的仪仗。

  上万人。

  尹斗寿的脸在一息之间褪尽了血色。

  他站在桌前,身子没动,但李昖离他不到三步远,能看见他握在袖口里的手指在发抖。

  月门后面埋的那二十四个义兵,后院窄巷里那八个人,照壁后面那六张弩——加起来不到四十人。

  对付李成梁带三五十个亲兵进门,十拿九稳。

  对付上万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他……他要干什么!”

  李昖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股硬气碎得干干净净,尾音往上飘,带着一丝发颤的尖锐。

  他的腿在打晃,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手去扶桌角,没扶准,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尹斗寿强迫自己吸了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昖一眼。

  “殿下,先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形,看了再说。”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李昖的手终于抓住了桌角,指节捏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腿已经在动了——跟着尹斗寿往外走。

  一行人从正堂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几个内侍挤在廊下交头接耳,有人端着早膳的托盘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没睡醒又被人扇了一巴掌。

  金应瑞从东院方向小跑过来,腰间的刀鞘磕在廊柱上,当的一声脆响。

  “什么情况?”金应瑞拦住朴仁焕,低声问了一句。

  朴仁焕摇头,眼眶里全是血丝:“上城墙看吧。”

  义州行宫离北城墙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登城的石阶。

  李昖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碎,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

  尹斗寿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搭在李昖背后,随时准备扶。

  金应瑞带了四个人走在最后面,手按着刀柄,指节泛白。

  石阶很陡,李昖爬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尹斗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拽着拖上去。

  李昖的袍角绊在阶沿上,扯出一声布裂的脆响,他没顾上看,也没顾上喘,闷着头往上爬。

  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裹着鸭绿江对岸吹过来的潮气,腥咸腥咸的,灌进领口冰得人一激灵。

  李昖扶着城垛站稳了,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

  城外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缓缓朝义州方向移动。

  打头的是骑兵,旗帜压得很低,风一吹翻卷开来,露出大明的日月旗和李字将旗。

  骑兵后面是步卒,一排排一列列,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冰冰的铁色。

  再后面是辎重车队,大车小车首尾相连,车辙碾过泥路,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从官道一直弥漫到两侧的田埂上。

  队伍的尾巴看不到头。

  义州城墙上守城的朝鲜兵早就看见了,三三两两地挤在城垛后面,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攥着长枪的手在抖。

  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蹲在墙根下,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白烟,嘟囔了一句:“来者不善呐。”

  旁边一个年轻兵丁的脸比城墙上的灰浆还白,扭头看了老兵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李昖的手死死扣着城垛的砖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着城外那条看不到尾的铁甲长龙,嘴唇翕动着,但发不出声音。

  那支军队的行进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前排骑兵的战马踏着碎步,不紧不慢。

  这种从容比急行军更让人害怕。

  尹斗寿站在李昖身侧,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额角有一滴汗沿着鬓发淌下来,在颧骨上拐了个弯,落进衣领里。

  金应瑞凑到尹斗寿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咱们的人,要不要先撤出来?”

  他说的是埋在行宫月门后面、后院窄巷里、照壁后面的那些人。

  尹斗寿没回头,目光一直盯着城外的队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

  “撤。”

  金应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李昖还在盯着城外看。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

  昨晚正堂里三个人喝酒的画面,忽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修宗庙。

  他说要回汉城第一件事就是修宗庙。

  那碗浊酒的味道还在嘴里,酸的,涩的,带着一点回甘。

  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回甘就像是有人故意搁进去的饵。

  “他知道了?”

  李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他是不是知道了?”

  尹斗寿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问题他也在想。

  李成梁带上万人过来,到底是常规调兵——还是得了什么消息?

  如果是后者,那走漏风声的口子在哪里?

  倭寇那边的信?

  送信的商人?

  还是行宫里就有人嚼了舌头?

  他想不出来。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殿下,不管他知不知道。”

  尹斗寿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他来了,我们就只能迎。”

  李昖把脑袋转过来看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

  “怎么迎?”

  城外那条铁甲长龙又往前推了一截。

  前排骑兵已经能看清面孔了,一张张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粝的脸,目光齐齐盯着义州城墙的方向。

  队伍正中间,一杆大纛旗比旁边的旗帜高出一截,旗面上绣着的“李”字被风撑开,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大纛旗下面,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央。

  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没有什么装饰,但每一片都擦得锃亮。

  那人坐在马上的姿态很松,缰绳只用两根手指挑着。

  李成梁。

  李昖把目光从城外收回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后倒去。

  尹斗寿和朴仁焕同时伸手去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但没架住——李昖的眼皮翻了上去,后脑勺磕在城垛的砖沿上,闷响一声,人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殿下!”

  朴仁焕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李昖的头,手指碰到后脑勺的时候摸到一片湿的。

  城墙上的守兵全看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拦该跑还是该喊太医。

  尹斗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昖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城垛,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支还在推进的大军。

  晨光照在那面李字大纛上,把旗面上的金线绣字照得发亮,一针一针,密密匝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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