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整整两天,义州行宫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的弦,绷着,不敢弹。

  柳成龙和金诚一被“请”进西院的那个傍晚,金应瑞带了八个人去的。

  柳成龙正在灯下核对粮秣清单,看见金应瑞进门,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殿下设宴?什么时辰?”

  金应瑞说了时辰。

  柳成龙把笔搁下,看了金诚一一眼。

  金诚一正把桌上的纸张一份份叠好,动作不慢不快,脸上看不出什么。

  两个人跟着金应瑞走了。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行宫西院,柳成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院门两侧那四个站得笔直的兵丁,嘴角拉了一下,没拉成笑,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传得很远。

  那之后两天,西院的门没再开过。

  每日三餐由朴仁焕亲自安排人送进去,饭菜不差,有鱼有肉,茶水也是新沏的。

  柳成龙第一天没动筷子,第二天吃了半碗饭。

  金诚一倒是吃得正常,甚至跟送饭的内侍聊了两句天气。

  尹斗寿没去看过他们。

  他这两天忙着另一件事。

  倭寇的回信是第二天清晨到的。

  送信的人是个朝鲜商人,在义州和平壤之间跑了十几年买卖,谁的地盘都能进,谁的关卡都能过,这种人在乱世里比斥候好用。

  信是用汉字写的,笔迹工整,措辞客气得过分。

  大意只有一条:朝鲜国王若诚心归附,日本方面愿以汉城为见面礼,归还朝鲜王室。条件也只有一条——明军主将李成梁的首级。

  尹斗寿拿着这封信读了两遍,把关键的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嚼,然后去见李昖。

  李昖接过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整个人明显激动不已。

  “归还汉城?”李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往上挑,藏不住。

  “信上是这么写的。”尹斗寿站在桌前,语气平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李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像是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汉城。

  那是他的都城,他的宫殿,他的宗庙社稷所在。

  壬辰年仓皇北逃的那个雨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那是汉城在烧。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如果倭寇说话算数……”

  李昖的声音低下去,停了半晌,“我们能回去。”

  尹斗寿没接这句话。

  他等了几息,等李昖从那股劲儿里缓过来一点,才开口。

  “殿下,倭寇的信不能全信。但这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们愿意谈。愿意谈,就有余地。”

  “李成梁的人头……”

  李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这个条件,我们本来就打算做。”

  “对。”

  尹斗寿的嘴角微微牵了牵,算是这两天里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倭寇要的,恰好是我们也要给的。一举两得。”

  李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的步子比两天前快了不少,像是身上某根一直绷着的筋突然松开了。

  “该庆祝一下。”

  尹斗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小范围的。”

  李昖摆了摆手,“就你我,再叫上金佥知,三个人,喝一杯。不要让别人知道。”

  当天晚间,行宫正堂里摆了一张小桌,三个人围坐。

  酒是义州本地的浊酒,浑得像米汤,但李昖喝得很痛快,一连灌了三碗。

  他难得这么放松。

  逃到义州这大半年,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但今晚灯下看去,他的气色好了一点,两颊有了点血色。

  “回了汉城,第一件事。”

  李昖端着酒碗,目光落在碗里浑浊的酒液上,“修宗庙。”

  尹斗寿端碗陪了一口,没说话。

  金应瑞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出声。

  他的酒碗端在手里,碗沿贴着嘴唇,但没往嘴里倒。

  他在想西院里关着的那两个人。

  柳成龙今天还是没怎么吃饭。

  送饭的人回来说,柳领议政把饭碗推到桌角,坐在窗前看了一天的天。

  酒喝到亥时,李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说话开始带了些含糊。

  尹斗寿把他扶回寝殿,安排内侍伺候着躺下,自己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廊柱上的漆皮被风吹得翘起一片,像一只干枯的蝴蝶翅膀。

  明天,或者后天,李成梁就该来了。

  按照尹斗寿的推算,李成梁抵达义州之后,一定会来行宫见李昖。

  这是规矩——明军客将进入朝鲜国王的驻地,不拜见国王说不过去。

  而且李成梁这个人,尹斗寿虽然没见过,但从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骄横,跋扈,但讲排场。这种人不会缩在军营里不出来,他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张扬。

  那就等着。

  尹斗寿裹紧了衣裳,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三天上午,日头刚爬上城墙头,行宫里的内侍还在扫院子。

  李昖醒得比平时早,宿醉让他头疼得厉害,灌了两碗凉水才缓过来一些。

  他坐在桌前,让人把那封倭寇的回信又拿来看了一遍,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心情显然还在昨晚的余韵里。

  尹斗寿辰时来请安,两人在正堂里又把行宫的布防对了一遍。

  正堂两侧月门后面各埋了十二个人,都是金应瑞从义兵里挑出来的狠角色,刀磨过三遍,裹着布条,拔出来不会响。

  后院窄巷里另有一队八人,归尹斗寿的另一个门客直接指挥。

  前院照壁后面还藏了六张弩,是从明军那里偷偷弄来的,射程不远,但三十步内一弩一个,够用了。

  正对着一遍,门外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脚步声很乱,踩在石板上啪啪响,不像正常走路,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尹斗寿的手按在桌沿上,目光转向门口。

  来人是朴仁焕。

  他的脸色不对。

  这个五十来岁、永远慢条斯理的老实人,此刻额头上全是汗,衣襟歪了一半,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大……大事不好了。”

  李昖的脸沉下来,酒后残留的红润一下子褪干净。

  “慌什么?”

  朴仁焕撑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慌张——是恐惧。

  “李……李成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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