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把信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李昖的汉文功底不错,行文工整,用典妥帖,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赵宁看的不是文采,是字缝里的东西。

  通篇三千余字,核心就两件事。

  第一,朝鲜粮尽,百姓流离,恳请天朝加拨粮饷,以济军民之困。

  第二,辽东总兵李成梁所部入朝以来,号令自专,征调民夫、摊派赋税,均不经朝鲜王廷允准,朝鲜上下深感忧虑。

  告状。

  朝鲜国王越过辽东总兵府,越过兵部,越过礼部,千里迢迢递一封信到内阁首辅案头,就为了告李成梁的状。

  赵宁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压着纸边,没急着动。

  廊下的穿堂风把老槐树的叶影筛碎了,一片一片落在他手背上,光斑跳动。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六安瓜片泡久了发苦,他还是喝了一口。

  李成梁这个人,赵宁用他的时候是打过算盘的。

  朝鲜那边战事胶着,戚继光的浙兵主力在前头打,需要一个人在后方稳住辽东到朝鲜的补给线。

  李成梁是辽东地头蛇,熟悉地理,手里有兵,拿来做这件事刚好。

  但赵宁没指望他做更多。

  所以当初仅仅给了李成梁八千人,要求也不高,阻挡倭寇的攻势便可。

  李成梁这个人精明,能打,也能算,但心眼太活,不是那种你指哪他打哪的将领。

  赵宁原本的判断是,李成梁到了朝鲜,大概率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会往深了趟浑水。

  没想到,这人居然在朝鲜扎下来了。

  征调民夫,摊派赋税,号令自专——李昖信里字字带刺,可赵宁读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能征调民夫,说明当地秩序没彻底崩;

  能摊派赋税,说明他手里控着地盘;

  号令自专,说明他不只是在后方搬粮食,而是把手伸进了朝鲜的行政体系里。

  这人在朝鲜经营起来了。

  赵宁用指甲刮了刮茶碗边沿,瓷釉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涩响。

  李成梁有野心,这不是秘密。

  辽东那帮武将,哪个没有野心?

  可野心和能力是两码事。

  能在一个烂摊子上站住脚,把兵权、财权、行政权一把抓起来,还没被倭寇撵走,也没被朝鲜人掀了——这份本事,赵宁承认,他之前低估了。

  知了还在叫。

  赵宁把茶碗搁下,目光越过廊柱,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叶被日头晒得打卷,蔫头耷脑的,只有知了不知疲倦。

  朝鲜这盘棋,赵宁心里一直有数。

  戚继光在前头打倭寇,打的是军事仗;

  可军事仗打完之后呢?

  朝鲜烂成这样,就算把倭寇全赶下海,李昖回到汉城坐稳王位,这个藩属国还是一盘散沙。

  大明花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捞不着。

  可要在朝鲜留下影响力,光靠军队不行,得有人扎进去,把根子插在泥里。

  李成梁,恰好在干这件事。

  赵宁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没急着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坠未坠。

  他在想措辞。

  给李成梁的信,不能写得太露骨。

  李成梁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你把话说满,你说三分,他自己能补七分。

  说多了反而让他起疑。

  ——内阁首辅亲自写信夸一个辽东总兵,这里面的分量,李成梁掂得出来。

  笔落下去,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赵宁写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字迹不算漂亮,但笔力沉稳,没有一笔是犹豫的。

  信不长,满打满算三百来字。

  开头寒暄,提了李成梁在辽东的旧功,措辞用的是“久闻将军威名”这类客套话,不咸不淡。

  中间话锋一转,说朝鲜战事艰难,朝廷深知前线将士辛苦,对李成梁在朝鲜的“经略之功”尤为赞赏。

  经略二字,赵宁斟酌了很久。

  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用的。

  经略是文官的差事,总兵是武将,用“经略”来形容一个武将的作为,等于在告诉李成梁——你在朝鲜干的那些事,征调民夫也好,摊派赋税也好,朝廷都看见了,而且不打算追究。

  不只不追究,还给你开了口子。

  信的后半段才是重点。

  赵宁写得很直白:朝鲜战事紧要,若辽东兵力不敷使用,准许李成梁从辽东镇抽调兵马入朝,抽多少,朝廷给辽东补多少。

  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辽东镇的兵额是定数,兵部造册,五军都督府点卯,总兵无权私自调动。

  赵宁这封信等于给了李成梁一张白条——你尽管往朝鲜调兵,后头的窟窿朝廷来补。

  但最后一句,赵宁又把绳子收紧了。

  “惟粮饷辎重一事,朝廷连年用兵,府库支绌,一时难以筹措,尚需将军自行设法。”

  自己想办法。

  赵宁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还没干透,他拿起来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字迹在气流里微微晃动。

  兵,给你。

  权,给你。

  钱,没有。

  这不是刁难。

  赵宁心里算得很清楚,大明的家底他比谁都明白。

  一条鞭法在南方推行得顺利,但银子从田间地头收上来、汇入国库、再拨到前线,这个周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眼下朝廷的银子,一半填了两处前线的军饷,一半拨给了市舶司和水师扩建,能挤出来给新六部的,早就挤干净了。

  但李成梁既然能在朝鲜征调民夫、摊派赋税,说明他有本事就地筹粮。

  朝鲜虽然烂,可烂的是朝廷,不是土地。

  那片地方能种稻,能打渔,沿海还有盐场,只要有人狠得下心去刮,养活几万兵马并非不可能。

  赵宁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块火漆,凑到廊下的烛台上烤化,滴在封口处,然后按上了自己的私印。

  并非内阁的大印,而是他赵宁的私印。

  这个区别,李成梁看得懂。

  内阁大印代表朝廷的正式公文,走的是官面上的程序;私印代表这封信是赵宁个人写给他的,没过内阁会议,没上兵部的案牍。

  换句话说,这件事是赵宁一个人担着的。

  他把信递给门口等着的门房。

  “走兵部的急递铺,六百里加急,送李成梁。”

  门房接过信,小跑着走了。

  赵宁重新靠回廊柱上,拿起李昖那封信又翻了翻,目光在“征调民夫”四个字上停了一息,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朝鲜国王告状告到他这儿来了,指望他赵宁替朝鲜做主,管管李成梁。

  他不但没管,还给李成梁加了码。

  至于李昖的信——赵宁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随手压在一摞待批的折子底下。

  不回。

  朝鲜国王的信,内阁首辅不回,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李昖要是聪明,就该看得懂这个沉默里的意思。

  廊下的穿堂风大了些,把桌上最上面那本折子的封皮吹得翻起一角。

  赵宁伸手按住,顺势翻开。

  他换了支笔,蘸墨批阅,手腕稳得很,好像方才那封关乎朝鲜存亡的国书,不过是午后茶歇时随手翻过的一页闲书。

  院子里的知了叫声忽然断了。

  不知道是热晕了还是被风吹跑了。

  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叫起来,比之前更聒噪。

  赵宁的笔没停。

  门房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那封盖着私印的信正在往兵部急递铺的路上。

  从京城到辽东,六百里加急,五天能到。

  从辽东再转朝鲜,还要几天。

  李成梁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正是七月初。

  朝鲜的七月,雨季刚过,正是用兵的好时节。

  赵宁批完那本户部折子,搁下笔,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碗,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

  茶汤苦得牙根发涩,他皱了皱眉,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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