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朝鲜国王给赵宁的信，便已经在路上了。
义州到辽东的官道，六月的天，烂得像一锅粥。
连日暴雨冲垮了三段路基，驿马只能绕行山道，蹄子踩在碎石和泥浆里，一步一滑。
送信的朝鲜驿卒从义州出发时带了两匹马，到凤凰城的时候只剩一匹，另一匹在连山关前失了前蹄，滚下坡摔断了腿，驿卒把马鞍卸下来，换了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辽东驿马，继续走。
凤凰城是大明辽东都司的地界。
守门的辽东兵拦下驿卒查验牌票，朝鲜的驿符在这里不好使，得换大明兵部的关防文牒才能继续走驿路。
驿卒不会说官话，掏出一封信，信封正面写着汉字，笔画端正，墨迹浓黑——“大明内阁首辅赵阁老亲启”。
守门的把总看了一眼，瞳仁缩了缩，他识字不多，但“内阁首辅”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他没敢多问，叫人领驿卒去换马，又派了个识字的书吏陪着走，省得路上出岔子。
从凤凰城到辽阳，三百里。
辽东六月日头毒，白天赶路人要脱一层皮，驿卒就夜里走，天亮歇。
辽阳守备接到信一看收信人，二话没说，当天就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从辽阳直奔广宁。
护送的军官姓周，是个老兵油子，跑了十几年辽东驿路，什么急件都送过，但给内阁首辅的朝鲜国书，属于十万火急了。
他心里琢磨：朝鲜那边的仗打了一年多了，戚继光在前头打，李成梁在后头坐镇，军报走的是国防部的路子，朝鲜国王有什么话不通过李成梁转呈，直接写信递北京——这事本身就不对劲。
但他嘴巴闭得紧，什么都没问。
广宁到山海关，又是四百里。
出了广宁城，官道两边全是军屯的庄稼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六月的风吹过去，麦浪翻涌。
护送的骑兵在山海关换了防，信转交给关内驿站。
从这里开始，走的就是大明腹地的驿路了，路况比辽东好出一截，六百里加急的牌子一亮，沿途驿站不敢耽搁，换马换人，昼夜不停。
信从山海关过永平府，经迁安、遵化，一路往西南方向压。
过了蓟州的时候，蓟州总兵府的人看见加急驿骑从城外飞过，有个参将多了句嘴，问驿卒送什么公文。
驿卒答了一句“朝鲜国书”，那参将脸色就变了——蓟州是戚继光的老地盘，胡宗宪如今坐镇此处，朝鲜的消息在这一带比别处敏感得多。
参将没拦人，但当天就往蓟州总兵府递了张条子，把这事报上去了。
胡宗宪看到条子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配两碟咸菜。
他搁下筷子，盯着条子上“朝鲜国书递京，收信人内阁首辅赵阁老”这行字看了半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没吱声。
他不需要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光凭这条路线就够他琢磨了。
朝鲜国王的折子，按规矩应该走礼部的路子，由朝鲜使臣正式呈递。
就算是战时从权，也该经辽东总兵府转呈兵部，再由兵部送内阁。
可这封信，既没走礼部，也没经李成梁的手，直接从义州发出来，点名给赵宁——这是绕开了所有人。
胡宗宪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旁边的幕僚问要不要上报，胡宗宪摇了摇头。
“赵阁老的信，轮不到我多事。”
信过了蓟州，经通州，最后一段路只剩四十里，驿骑换上了最后一匹快马。
通州到京城的官道是整条驿路上最好走的一段，青砖铺底，平整宽阔，两边种着柳树，六月里柳条拂着人肩膀。
但驿骑顾不上看风景，一路打马，直奔朝阳门。
六月十九。
午后。
日头挂在正南方，晒得城墙上的青砖发烫。
朝阳门外排着长队等进城的百姓商贩，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急，回头一看，一骑灰尘裹身的驿骑从东边官道上冲过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上头写着“六百里加急”。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驿骑勒都没勒缰绳，直接从缝隙里穿过去，马蹄在青砖上打出火星子。
守城门的兵丁查了牌票，放行。
驿骑进了城，没往兵部走，也没往礼部走，直奔东长安街。
内阁值房在紫禁城外东南角，从朝阳门过去不算远，但街上人多，马跑不起来，驿骑急得满头汗，索性翻身下马，牵着马挤过人群，一路小跑。
到了内阁衙门口，驿骑把信交给门房。
门房看了一眼信封，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小跑着往里送。
赵宁这会儿不在值房里。
他在后院的廊下，靠着柱子喝茶。
六月天热，赵宁不爱待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值房里批公文，把几份不急的折子搬到廊下，就着穿堂风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赵宁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那棵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批。
门房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赵宁的余光捕到了，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
“阁老，六百里加急，从辽东转过来的，朝鲜国书。”
门房双手捧着信封递上来，微微弓着腰。
赵宁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算薄。
他翻过来看封口，火漆裂了一条缝，但没有被拆过的痕迹，蜡印还在。
信封正面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墨迹吃进纸里很深，落笔的人手上使了劲。
左下角盖着朝鲜王室的印玺。
赵宁没急着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上。
“大明内阁首辅赵阁老亲启。”
朝鲜国王李昖，越过辽东总兵府，越过兵部，越过礼部，点名给他赵宁写了一封信。
赵宁放下茶碗，指腹摩挲着信封边缘那道裂开的火漆，指甲嵌进蜡缝里，轻轻一挑。
火漆断了。
他抽出信纸展开，从第一行看起，廊下的穿堂风把信纸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赵宁的眼睛从信纸的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呼吸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朝鲜国王给赵宁的信，便已经在路上了。
义州到辽东的官道，六月的天，烂得像一锅粥。
连日暴雨冲垮了三段路基，驿马只能绕行山道，蹄子踩在碎石和泥浆里，一步一滑。
送信的朝鲜驿卒从义州出发时带了两匹马，到凤凰城的时候只剩一匹，另一匹在连山关前失了前蹄，滚下坡摔断了腿，驿卒把马鞍卸下来，换了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辽东驿马，继续走。
凤凰城是大明辽东都司的地界。
守门的辽东兵拦下驿卒查验牌票，朝鲜的驿符在这里不好使，得换大明兵部的关防文牒才能继续走驿路。
驿卒不会说官话，掏出一封信，信封正面写着汉字，笔画端正，墨迹浓黑——“大明内阁首辅赵阁老亲启”。
守门的把总看了一眼，瞳仁缩了缩，他识字不多，但“内阁首辅”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他没敢多问，叫人领驿卒去换马，又派了个识字的书吏陪着走，省得路上出岔子。
从凤凰城到辽阳，三百里。
辽东六月日头毒，白天赶路人要脱一层皮，驿卒就夜里走，天亮歇。
辽阳守备接到信一看收信人，二话没说，当天就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从辽阳直奔广宁。
护送的军官姓周，是个老兵油子，跑了十几年辽东驿路，什么急件都送过，但给内阁首辅的朝鲜国书，属于十万火急了。
他心里琢磨：朝鲜那边的仗打了一年多了，戚继光在前头打，李成梁在后头坐镇，军报走的是国防部的路子，朝鲜国王有什么话不通过李成梁转呈，直接写信递北京——这事本身就不对劲。
但他嘴巴闭得紧，什么都没问。
广宁到山海关，又是四百里。
出了广宁城，官道两边全是军屯的庄稼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六月的风吹过去，麦浪翻涌。
护送的骑兵在山海关换了防，信转交给关内驿站。
从这里开始，走的就是大明腹地的驿路了，路况比辽东好出一截，六百里加急的牌子一亮，沿途驿站不敢耽搁，换马换人，昼夜不停。
信从山海关过永平府，经迁安、遵化，一路往西南方向压。
过了蓟州的时候，蓟州总兵府的人看见加急驿骑从城外飞过，有个参将多了句嘴，问驿卒送什么公文。
驿卒答了一句“朝鲜国书”，那参将脸色就变了——蓟州是戚继光的老地盘，胡宗宪如今坐镇此处，朝鲜的消息在这一带比别处敏感得多。
参将没拦人，但当天就往蓟州总兵府递了张条子，把这事报上去了。
胡宗宪看到条子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配两碟咸菜。
他搁下筷子，盯着条子上“朝鲜国书递京，收信人内阁首辅赵阁老”这行字看了半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没吱声。
他不需要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光凭这条路线就够他琢磨了。
朝鲜国王的折子，按规矩应该走礼部的路子，由朝鲜使臣正式呈递。
就算是战时从权，也该经辽东总兵府转呈兵部，再由兵部送内阁。
可这封信，既没走礼部，也没经李成梁的手，直接从义州发出来，点名给赵宁——这是绕开了所有人。
胡宗宪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旁边的幕僚问要不要上报，胡宗宪摇了摇头。
“赵阁老的信，轮不到我多事。”
信过了蓟州，经通州，最后一段路只剩四十里，驿骑换上了最后一匹快马。
通州到京城的官道是整条驿路上最好走的一段，青砖铺底，平整宽阔，两边种着柳树，六月里柳条拂着人肩膀。
但驿骑顾不上看风景，一路打马，直奔朝阳门。
六月十九。
午后。
日头挂在正南方，晒得城墙上的青砖发烫。
朝阳门外排着长队等进城的百姓商贩，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急，回头一看，一骑灰尘裹身的驿骑从东边官道上冲过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上头写着“六百里加急”。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驿骑勒都没勒缰绳，直接从缝隙里穿过去，马蹄在青砖上打出火星子。
守城门的兵丁查了牌票，放行。
驿骑进了城，没往兵部走，也没往礼部走，直奔东长安街。
内阁值房在紫禁城外东南角，从朝阳门过去不算远，但街上人多，马跑不起来，驿骑急得满头汗，索性翻身下马，牵着马挤过人群，一路小跑。
到了内阁衙门口，驿骑把信交给门房。
门房看了一眼信封，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小跑着往里送。
赵宁这会儿不在值房里。
他在后院的廊下，靠着柱子喝茶。
六月天热，赵宁不爱待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值房里批公文，把几份不急的折子搬到廊下，就着穿堂风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赵宁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那棵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批。
门房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赵宁的余光捕到了，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
“阁老，六百里加急，从辽东转过来的，朝鲜国书。”
门房双手捧着信封递上来，微微弓着腰。
赵宁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算薄。
他翻过来看封口，火漆裂了一条缝，但没有被拆过的痕迹，蜡印还在。
信封正面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墨迹吃进纸里很深，落笔的人手上使了劲。
左下角盖着朝鲜王室的印玺。
赵宁没急着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上。
“大明内阁首辅赵阁老亲启。”
朝鲜国王李昖，越过辽东总兵府，越过兵部，越过礼部，点名给他赵宁写了一封信。
赵宁放下茶碗，指腹摩挲着信封边缘那道裂开的火漆，指甲嵌进蜡缝里，轻轻一挑。
火漆断了。
他抽出信纸展开，从第一行看起，廊下的穿堂风把信纸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赵宁的眼睛从信纸的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呼吸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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