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

  杨府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长案摆了三层,热气顺着青花瓷的碗沿往上冒,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厅堂都浸得油腻腻的。

  张四维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壁薄得能透光,酒水晃荡间映出他的半张脸。

  ——眼角压着笑意,嘴唇却抿得紧。

  杨烈站在他身侧,端着酒壶,姿态放得极低。

  “张先生,这一仗,全仰仗您。”

  杨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稳,但眼睛里有点热。

  张四维没接话,只把杯子递过去。

  杨烈动作很利索,酒水顺着壶嘴流进杯里,没溢出半滴。

  堂下坐了十几个将领,都是这次守城的骨干,有人盯着张四维看,有人盯着桌上的菜,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有点僵。

  杨烈把酒壶搁下,转过身,朝堂下扫了一眼。

  “诸位,殷正茂这次派了八千人绕道,想从背后抄咱们的后路。”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张四维。

  “要不是张先生提前看破他的打算,海龙屯早就没了。”

  堂下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是啊”,声音闷在喉咙里,听着没劲。

  张四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杨烈接着说:“那八千人,全折在山里了。殷正茂的奇袭没了,正面也打不穿,这仗,咱们赢定了。”

  堂下的将领们听到这话,脸上才稍微松快了点,有人举起杯子,有人笑了笑,但笑得不怎么真。

  杨烈看着他们,心里明白。

  ——这些人不是不信张四维的本事,是不信张四维的心。

  一个原本是朝廷那边的人,突然转过来帮播州,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但杨烈不在乎。

  他只知道,张四维救了播州。

  “来,敬张先生一杯。”

  杨烈端起酒杯,朝张四维举了举。

  张四维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动。

  “大人客气了。”

  他把杯子碰了碰杨烈的,酒水溅出一点,落在案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喝完,堂下的将领们也跟着举杯,齐声道:“敬张先生。”

  声音倒是整齐,但杨烈听得出来,这些人嘴上敬,心里未必服。

  他不管。

  喝完这杯,杨烈又给张四维斟了一杯,然后转过身,朝堂下的人说:“今天这顿酒,不光是庆功,也是给张先生正名。”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

  “有人说张先生是叛徒,说他吃里扒外,我杨烈今天把话撂这儿——谁敢再这么说,我剁了他的舌头。”

  堂下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酒杯挡着脸,没人接话。

  张四维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大人言重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旁人怎么看,无所谓。”

  杨烈盯着他,眼睛眯了眯。

  “张先生这话,我不爱听。”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声音沉下来。

  “您救了播州,就是播州的恩人。恩人就该坐在这儿,受这份敬重。”

  张四维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杨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子维,你是不是觉得,我杨烈还不够资格让你坐得安稳?”

  张四维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大人多虑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我既然决定了,也走出了这一步,就没有打算回头。”

  杨烈听到这话,胸口的那股子热劲散了点,他重新端起酒杯,朝张四维举了举。

  “那就好。”

  两人又碰了一杯。

  堂下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依旧绷着脸,眼神在张四维和杨烈之间来回转。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没彻底活泛起来。

  杨烈知道,这些人心里还有疙瘩,但他不急。

  时间长了,张四维的本事摆在那儿,这些人自然会服。

  他端起酒壶,又给张四维斟了一杯,然后转过身,朝堂下的人说:“今天不醉不归,谁先倒,谁就去城头站一宿。”

  堂下的人听到这话,终于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抓起筷子夹菜,热闹起来了。

  张四维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堂下的那些人。

  他知道,这些人不信他。

  但他也不需要这些人信。

  他只需要杨烈信就够了。

  杨烈这个人,性子直,脑子也不算笨,但有个毛病——太重情。

  谁救了他,他就记着谁。

  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

  这种人,最好利用。

  张四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辣,烧得胸口发热。

  他搁下杯子,抬眼看向杨烈。

  “大人,殷正茂那边,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杨烈听到这话,笑容收了收。

  “他现在正面打不穿,奇袭又没了,估计要撤兵。”

  张四维摇了摇头。

  “不会。”

  杨烈愣了一下。

  “为何?”

  张四维把杯子推到杨烈面前,示意他再斟一杯。

  “赵宁这个人,我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火光在他眼底晃动。

  “这一场仗,如果因为折损了八千人,朝廷便撤军,那赵宁便不是赵宁了。”

  杨烈皱起眉头。

  “那他还能怎么办?正面打不穿,绕道也不行,难不成还能飞过来?”

  张四维笑了笑,笑得有点冷。

  “他会等。”

  “等什么?”

  “我暂时还没有琢磨出来,或许是援军,或许是封锁,但无论如何,播州往后,很难太平了。”

  杨烈的脸色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继续道:

  “殷正茂这次出兵,是带着赵宁的意志来的。朝廷给了他调兵的权力,他现在打不下海龙屯,肯定会上书朝廷。”

  “到时候,朝廷一定会有新的对策。”

  杨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那咱们怎么办?”

  张四维没回答,只是盯着烛火,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堂下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主位上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烛火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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