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光站在廊下,看着手里那张报纸,风吹过来,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远处,几个年轻官员还在议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王国光收回目光,把报纸叠好,转身往户部值房走去。

  京城东市,天刚蒙蒙亮。

  卖早点的王二麻子支起摊子,刚把炉火点着,就看见巷子口走来一个人。

  “王掌柜,报纸来了。”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新闻部的号衣,肩上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王二麻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一份。”

  少年接过钱,从包里抽出一份报纸递过去。

  王二麻子接过报纸,就着炉火的光看起来。

  看了两行,他停住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写得好啊。”

  王二麻子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倭寇这回算是栽了。”

  少年笑了笑,转身又往下一家走去。

  巷子里陆续有人起来了,开门声、担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少年挨家挨户敲门,布包里的报纸越来越少。

  西市那边,米铺掌柜的老李头接过报纸,戴上眼镜看了起来。

  看完,他把报纸铺在柜台上,用手抹平了。

  “倭寇切腹。”

  老李头念着这几个字,“这帮畜生,死了也不安生。”

  铺子里伙计凑过来:“掌柜的,这报纸上说的是真的?”

  “新闻部印的,还能有假?”

  老李头把报纸推过去,“你也看看,看看戚侯是怎么打的这一仗。”

  伙计接过报纸,蹲在门口看起来。

  街对面,布庄的小伙计探出头来:“老李头,你那报纸看完了没?借我瞅瞅。”

  老李头摆了摆手:“别急,等我伙计看完。”

  布庄小伙计缩回头,转身对掌柜的说:“掌柜的,咱也买一份吧。”

  掌柜的正在算账,头也不抬:“买什么买,等老李头看完借过来不就得了。”

  小伙计撇了撇嘴,又探出头去张望。

  巷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拿着报纸,有的站在门口看,有的蹲在墙根看,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念。

  “戚侯水师于上月十五日,攻克朝鲜釜山港……”

  “倭寇千余人,死伤大半……”

  “倭寇残部切腹……”

  念到这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切腹是个什么死法?”

  “不知道,听着挺吓人的。”

  “管他什么死法,反正倭寇死了就好。”

  几个人又接着念下去。

  午时刚过,钟鼓楼下的茶楼里坐满了人。

  茶楼老板姓孙,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

  往日这个时候,楼里都是说书先生的声音。

  今天不一样。

  楼里没了说书声,只有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诸位,今天咱不说书了,说说这报纸上的事。”

  台下哄堂大笑。

  “老刘,你这是改行了?”

  “说书的不说书,改念报纸了?”

  老刘也不恼,把报纸举起来:“诸位听我说完再笑不迟。这报纸上写的,可比说书有意思多了。”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老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戚侯水师于上月十五日,攻克朝鲜釜山港……”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都要停一下,让台下的人听清楚。

  念到“倭寇残部切腹”时,台下有人开口了。

  “这倭寇怎么个切腹法?”

  老刘放下报纸,比划了一下:“听说是拿刀往肚子上一抹,肠子都流出来了。”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狠?”

  “那可不,倭寇就是这么个死法。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让咱们大明的兵杀。”

  “这叫什么?这叫死不悔改。”

  台下议论纷纷,老刘又接着念下去。

  念完整篇,台下掌声响起来。

  “老刘念得好!”

  “这报纸写得也好,比说书痛快。”

  老刘收起报纸,冲台下拱了拱手:“诸位,往后我就念报纸了。这报纸是新闻部印的,海部长亲自把关。海部长是谁?海刚峰,清官。他写的东西,咱老百姓看得懂,也信得过。”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孙老板站在楼梯口,看着台上台下,没说话。

  伙计凑过来:“掌柜的,老刘这一改,咱这茶楼……”

  “不碍事。”

  孙老板摆了摆手,“说书也好,念报也好,只要有人来听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没看见吗?今天来的人比往日还多。”

  伙计这才注意到,楼里确实比平日挤。

  不光一楼坐满了,二楼也有不少人。

  “去,再沏一壶茶上来。”孙老板吩咐。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孙老板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老刘,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几个伙计正在洗茶碗。

  “今天报纸卖了多少份?”孙老板问。

  “十几份吧,掌柜的。”一个伙计答。

  “十几份?”孙老板皱了皱眉,“楼里这么多人,才卖十几份?”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伙计放下碗,“报纸一份三个铜板,抵得上两碗茶钱了。好些人就凑在一起看一份,有的干脆等老刘念。”

  孙老板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报纸是谁送来的?”

  “新闻部的人,一大早就送来了。”

  伙计说,“说是往后每天都送。”

  孙老板琢磨着这话,半晌才开口:“行,往后每天都进二十份。”

  “二十份?”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今天才卖十几份……”

  “卖不完就放着,总有人要看。”

  孙老板转身往外走,“再说了,报纸这东西,放一天也坏不了。”

  伙计应了一声,又去洗碗了。

  楼上,老刘念完报纸,台下的人还不肯散。

  “老刘,再念一遍!”

  “对,再念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老刘笑了:“诸位,这报纸我也就这一份,念一遍嗓子都哑了,哪还能再念?”

  台下有人站起来:“那我买一份,自己回去看。”

  “我也买。”

  “还有我。”

  孙老板听见楼上的动静,冲伙计招了招手:“去,把柜台上的报纸拿上去。”

  伙计抱着一摞报纸上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卖光了。

  “还有吗?”

  “没了,今天就进了十几份。”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新闻部还送。”

  孙老板在楼梯口答了一句,“诸位放心,往后每天都有。”

  台下这才散了。

  老刘收起报纸,下了台,在角落里坐下来。

  孙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老刘,你这一改,倒是改对了。”

  老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没办法。说书的这一行,越来越不好干了。听书的人越来越少,赏钱也越来越少。”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怀里的报纸:“这报纸一出,我就知道,往后得变了。”

  孙老板在对面坐下来:“你是说,往后说书的都得改念报纸?”

  “差不多。”

  老刘点了点头,“你看今天这架势,报纸上写的,可比说书有意思多了。戚侯打倭寇,这是真事,不是编出来的。老百姓爱听真事,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故事。”

  孙老板琢磨着这话,半晌才叹了口气:“也是。这世道变得快,咱们也得跟着变。”

  老刘又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申时三刻,礼部衙门外。

  王希烈从值房里出来,看见门外站着几个百姓,手里都拿着报纸。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处,才听清那几个人在说什么。

  “这报纸写得好,海部长真是清官。”

  “可不是,往后朝廷的事,咱老百姓也能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明天写什么。”

  王希烈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爷在旁边小声说:“侍郎大人,这报纸在京城传开了,连茶楼里都在念。”

  王希烈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值房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百姓。

  那几个人还在那里,一边看报纸,一边议论。

  王希烈收回目光,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他站在门后,看着案上那份报纸,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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