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

  散朝的人流还没走干净,内阁值房的门就开了。

  张居正第一个到。

  他从太和门出来就拐了个弯,没跟着文官队列往午门走,径直穿过体仁阁后面那条夹道,三拐两拐进了内阁。

  值房里没人,桌上的茶盏还是凉的。

  张居正扫了一眼桌面,赵宁惯用的那只青釉茶盅不在,茶叶罐也没动过——人还没来。

  他没坐赵宁的位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桌角的一摞文书整了整。

  朝会上那场仗打得漂亮,赵宁把朱衡架在火上烤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杨博出来收的场。

  但张居正心里清楚,今天朝堂上演的那出戏,真正的主角不是朱载堉,也不是朱衡。

  是杨博。

  一个守旧派的头面人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赵宁说话,替新六部站台。

  这个信号放出去,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赵宁花了多少工夫才把杨博拉上船?

  张居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宁给杨博的司法部部长,不是白给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先是一个人的,走得稳当,不紧不慢。

  陈以勤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朝会上的笏板没放下。

  他看见张居正,点了点头,也没多话,在右边找了把椅子坐了。

  “太岳先到了。”

  “嗯。”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陈以勤把笏板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眼皮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今年五十二了,头发花白了一半,精神倒还撑得住。

  教育部这个差事落到他头上,不算意外——陈以勤当过裕王府的讲官,教书育人是他的老本行。

  但新六部和旧六部不一样,赵宁要干什么,能干成什么样,他心里还没底。

  “方才杨惟约那番话,你怎么看?”陈以勤没睁眼,声音很轻。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老狐狸。”

  陈以勤的嘴角弯了弯,没接。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两串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走得快,带着点急促,后面那个拖拖拉拉,像是脚底粘了糨糊。

  袁炜先进来的。

  他脸上还挂着朝会上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扫了一圈值房,看见张居正和陈以勤都在,眉毛抬了抬,径直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袖子里揣的一本小册子掏出来翻。

  跟在后面的是赵贞吉。

  赵贞吉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财政部部长,听着风光,但今天朝会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朱载堉身上,他这个财政部的事儿一个字没议着。

  散朝时被几个户部的老同僚堵在午门外头问东问西,问新六部的财政部和原来的户部到底什么关系,钱粮是归他管还是归户部管,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赵宁那句“三日内呈送章程”,等于是画了张饼——饼还没熟,锅都没架上,他赵贞吉就先被推到台前当靶子了。

  “逸甫兄。”

  赵贞吉冲陈以勤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股闷劲儿。

  陈以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子。

  四个人坐在值房里,各怀心思,谁也没主动开口聊正事。

  值房的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在座四个人的目光都跟着动了一下。

  杨博。

  杨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

  他花白的头发从乌纱帽两侧露出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在朝堂上一个样——温吞的、含蓄的、让人看不透的。

  他跟在座这几个人不是一路的。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

  张居正坐在椅子上没动,但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陈以勤把膝盖上的笏板拿起来,搁到了旁边的茶几上。

  赵贞吉的目光从杨博脸上移开,落到自己的鞋尖上。

  袁炜倒是抬起了头,把小册子往袖子里一塞,嘴唇撇了撇,说了句不阴不阳的话。

  “杨部堂来得倒早。”

  杨博看了袁炜一眼。“袁阁老比杨某更早。”

  袁炜哼了一声,没再接茬。

  杨博迈过门槛,走到靠墙的位子上坐下。

  他选的那个位置有讲究——不在正中间,不靠近张居正和陈以勤那一侧,也不贴着袁炜和赵贞吉,刚好卡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值房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杨博在吏部经营了十几年,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他打过交道。

  张居正的考评经过他的手,陈以勤当年调任翰林院也是他签的文书,赵贞吉在户部的几次升迁更是绕不开杨博。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们平起平坐,都是新六部的部长。以后打照面的机会多得是。

  张居正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没皱眉头,搁下了。

  “赵阁老还没到?”杨博问了一句。

  “没。”张居正的回答很短。

  杨博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这个姿态像极了他在吏部坐堂时的样子——挑不出错,也透不出心思。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紧绷劲儿。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量,穿着一身七品的青色官袍,料子是新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陈于陛。

  陈以勤的儿子,原国子监监生,现在被赵宁拎出来管银行的事务。

  屋里坐的全是二品以上的大员。

  他一个六品的毛头小子站在门口,那感觉就像一只麻雀飞进了鹰窝。

  “各位大人。”陈于陛拱了拱手,声音还算稳。

  “赵···赵阁老让我过来开会···”

  陈以勤坐在椅子上没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当着这些人的面,他不会给自己儿子任何特殊的脸色,不管是亲近还是疏远。

  张居正倒是看了陈于陛两眼。

  赵宁选这个年轻人来管银行,张居正知道其中的考量——陈于陛没有官场根基,没有派系牵绊,他爹是赵宁的人,他自己除了赵宁谁也靠不上。

  银行这种新东西,必须用一个干净的人。

  但干净和能干是两码事。

  “进来坐。”

  张居正说了句。语气不冷不热,跟指使手底下的书吏差不多。

  陈于陛走进来,在最末尾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的后背没靠上椅背,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腿上,指节收得很紧。

  赵贞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以勤一眼。

  陈以勤的表情什么都没透。

  值房里又安静了。

  六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等着第七个人来。

  袁炜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是几个人里最不耐烦的那个,但他不会先开口催——交通基建部部长,这个头衔他还没捂热,不急着在杨博面前表态。

  杨博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陈于陛注意到,杨博的右手食指偶尔会在膝盖上划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算什么。

  张居正翻开了桌上那摞文书的第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不是他的东西,是赵宁批过的奏本,上面的朱笔批注墨迹已经干透了。

  陈以勤依旧半阖着眼。

  赵贞吉终于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赵阁老方才散朝时说召集我们,怎么他自己倒不急?”

  张居正没抬头。“急的不是他。”

  赵贞吉愣了一下,咀嚼了两遍这句话,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是啊。

  急的是他们。

  新六部的架子搭起来了,人也定了,但章程还没出、辖权还没划、跟旧六部的关系还没理清。

  他们这些部长现在就是一群被推到台前的泥菩萨——庙盖好了,香炉还没摆上,香客倒先来了。

  赵宁不急,是因为主动权在他手里。

  他们急,是因为退路已经断了。

  今天朝堂上站出来领了差事,再想缩回去,就不是辞官那么简单的事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于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停,没进来,转了个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是个路过的中书舍人。

  值房里的六个人重新沉入了各自的沉默。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廊檐上方,光线透过糊着白纱的窗棂落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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