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南沿海。

  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

  戚继光站在旗舰甲板上,目光越过船头,落在前方灰蒙蒙的海面上。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船帆,大小战船排成三列纵队,从视野里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看不见尾巴。

  一百二十七条船。

  他数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船上多少人,装了多少粮,带了多少火器,他全记在脑子里。

  “侯爷,风向稳了。”副将陈璘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攥着刚测过的风旗。“东南风,至少能吹到后天。”

  戚继光没转头。“告诉各船,保持队形,间距三十丈,不准抢风。”

  陈璘应了一声,走到船尾,朝后面的船打旗语。

  旗号挥下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后面各船的间距就调整过来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条船拖拉。

  这是戚继光花了半年练出来的。

  半年前赵宁的信送到浙江,信里只有三句话——扩建水师,增船造炮,随时待命。没说打谁,没说去哪,只说随时待命。

  他太了解赵宁了。

  赵宁说随时待命,就是说仗一定会打。

  什么时候打,打多大,赵宁没说,那是赵宁的事。

  他的事是把刀磨好。

  半年时间,他从浙江沿海各卫所抽调了四千名水手,加上原来的巡洋水师一万六千人,凑齐了两万人。

  船是现造来不及的,他从闽浙的商船行里征用了六十条大船,改装加固,装上佛郎机炮和火箭架。

  原来的战船六十七条,加上征来的六十条,一百二十七条。

  水手不够熟练,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每天把人拉到海上练。

  白天练队形,夜里练灯号。

  风大了练抗浪,风小了练划桨。

  有人吐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他站在船头看着,不说话。

  吐完了,继续练。

  三个月后,水手不吐了。

  五个月后,能在三级风里保持队形。

  陈璘打完旗语回来,站在戚继光旁边。

  “侯爷,按这个风速,后天傍晚能到济州外海。”

  “到了之后呢?”戚继光问他。

  陈璘愣了一下。“侯爷的意思是……”

  “我问你,到了济州外海,下一步怎么走。”

  陈璘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思索了一阵。“绕过济州,沿着朝鲜南海岸往东,直插倭寇的粮道。他们从对马海峡运粮,船队必经釜山。我们截住釜山,倭寇的粮就断了。”

  戚继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说得不错。”

  陈璘咧了下嘴,正要接话,戚继光又开口了。

  “但不是截粮道。”

  陈璘的笑容收住了。

  戚继光走到船舱门口,掀开帘子。

  里面的桌上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条线。

  陈璘跟进去,弯腰看那张图。

  “赵阁老的意思,是造势。”

  戚继光手指点在釜山的位置上。“我们不需要真的把倭寇的粮道截死。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水师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几条小船。”

  陈璘皱起眉。

  “那我们拉这么多人出来,就是唱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是没有兵。”

  戚继光手指从釜山往北划。“我们有两万人。”

  陈璘还是没想明白。

  戚继光没再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抖开。

  那是三天前从朝鲜转来的,李成梁写的。

  信很短,字很大,一看就是军中人的手笔。

  李成梁在汉城外二十里驻防,挡住了倭寇的第三次北进。

  倭寇的先锋是小西行长的部队,大约一万五千人。

  李成梁以八千对一万五,打了一场遭遇战,杀敌三百,自损一百二十。

  倭寇退了,但没退远,就在汉城南面五十里扎营,摆明了要休整之后再攻。

  李成梁在信末尾写了四个字——粮尽十日。

  十天。

  李成梁的粮只够撑十天了。

  戚继光把信放下,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

  海风呼呼地灌,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旗面上的“戚”字,大红底,金线绣,被风撑得笔直。

  十天太紧了。

  按现在的船速,到釜山至少还要五天。

  五天到了之后,要展开队形,放信号,让倭寇知道大明水师就在他们屁股后面。

  这个消息从釜山传到汉城前线,最快也要两天。

  也就是说,他最多比李成梁的粮尽早三天。

  三天的窗口。

  戚继光抬手,招过一个亲兵。

  “传令,各船加帆。夜间不降速,轮班划桨。到济州的时间压到后天清晨。”

  亲兵领命去了。

  陈璘从船舱里跟出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戚继光的侧脸,心里明白,李成梁那封信里一定写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戚继光没看他。

  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赵宁的计划他很清楚。

  从海上造势,吓退倭寇。

  但赵宁也说了另一句话——万一吓不退,就真打。

  戚继光从来不指望光靠吓就能打赢仗。

  他扛着倭寇打了十几年,从台州到兴化,从兴化到仙游,每一仗都是真刀真枪。

  倭寇不是吓大的,尤其是这批从本土过来的正规军,不是沿海那些散兵游勇。

  所以他不光带了旗和鼓,还带了六十门佛郎机炮。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队进入了深水区,浪头大了起来。

  有几条改装的商船颠得厉害,船身吱嘎作响。

  戚继光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几条船。

  没有一个水手慌张。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该拉缆的拉缆,该收帆的收帆,该固定货物的固定货物。

  半年的训练不是白练的。

  陈璘走过来汇报。“侯爷,第三队的‘镇海号’底舱进了点水,已经在堵了。不影响航速。”

  “知道了。”

  戚继光转身往船尾走。

  那里站着一排火器手,正在检查佛郎机炮的药包。

  每个药包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海水浸湿。

  火器手把药包一个一个打开,查看火药是不是受潮,查完再裹回去。

  这个动作他们每天做两遍。早上一遍,傍晚一遍。

  戚继光走到一个年轻的火器手跟前,停住了。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手上全是硝石的黄渍。

  他查完一个药包,利落地裹好,码到弹药箱里,伸手去拿下一个。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有点紧张,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回侯爷,小的叫周大柱,台州卫的。”

  “台州卫。”戚继光点了下头。“你爹是不是跟我打过仙游?”

  周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侯爷,小的爹是周世安,仙游那仗,他在前锋营。”

  “周世安。”

  戚继光记起来了。“好汉子。仙游城下第一个架云梯的。”

  周大柱的眼眶红了一圈,低下头,手上的药包裹得更紧了。

  戚继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船队点起了灯。

  一百二十七条船上的灯火在海面上排成长龙,从这头到那头,亮了一大片。

  戚继光站在旗舰最高处,借着灯火看了看队形。

  三列纵队,整整齐齐。

  他从怀里掏出赵宁的亲笔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信纸的边角被摸得起毛了。

  赵宁在信里说——此战不在杀敌多少,在于让倭寇知道,大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至于什么时候砍下去,由我们说了算。

  这话像赵宁会说的话。

  戚继光把信塞回怀里。

  夜风凉了,海面上的雾气开始聚拢,模模糊糊能看见前面船队的灯影。

  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碎沫溅上甲板。

  陈璘在身后轻声说了句什么,戚继光没听清,也没问。

  他的目光穿过雾气,盯着北面——朝鲜的方向。

  那边有李成梁的八千条命。

  还有十天的粮。

  海面上只有风声和浪声,和一百二十七条船破浪前行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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