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

  户曹判书府。

  韩准的轿子还没停稳,府里的管家就迎了出来。

  “老爷,宫里来的——”

  “闭嘴。”

  韩准掀开轿帘跳下来,膝盖差点没站住,“把账房叫来,现在。”

  管家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韩准走进正堂,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坐到案前,手抖着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茶水洒了半襟。

  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撑在案上,盯着面前的烛火发呆。

  三百石粮。柳成龙那老狐狸一开口就是三百石,把标杆定得那么高,他这个户曹判书能少吗?

  少了,明天就有人参他。

  账房拿着册子进来,站在案前不敢吭声。

  韩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府里还有多少存粮?”

  账房翻开册子,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遍。

  “回老爷,米二百一十石,麦子八十石,还有些杂粮——”

  “别跟我说杂粮。”

  韩准打断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共多少?”

  “三百石不到一点。”

  韩准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三百石不到。

  他还得留一半给家里人吃,剩下的不够交差。

  府库空了,自家也空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爷。”

  账房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去找几家商户借点?”

  韩准睁开眼,盯着他。

  “借?拿什么借?拿我这张脸借?”

  账房低下头,不敢接话。

  韩准从案上抓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啪地扔回去。

  “去忠清道的庄子,让庄头把秋粮提前运一批过来。能运多少运多少。”

  账房的脸垮下来。

  “老爷,秋粮还没收完呢,现在运,路上损耗——”

  “我管不了损耗。”

  韩准站起身,背对着他,“三天之内运不到,我这条命都保不住,还在乎那点损耗?”

  账房不说话了,捏着册子退了出去。

  殿外传来马蹄声,远远的,从宫门方向传来。

  韩准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风吹过来,院里的树哗啦啦响。

  他突然觉得冷,裹紧了袍子,转身回屋。

  第二天天刚亮,汉城的街道上就挤满了车马。

  从各家府邸出来的粮车排成长队,往城外的驿站方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街边的百姓站在门口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礼曹判书郑琢坐在自家粮车旁边,脸色铁青。

  他只凑出来一百八十石,东拼西凑,把亲戚家的粮都借了个遍,还差一大截。

  昨天夜里他坐到半夜,最后咬牙把小儿子准备成亲用的聘礼换了粮。

  小儿子跪在他面前哭,他硬着心肠没松口。

  “你以为我想?”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爹要是丢了官,你连媳妇都娶不上。”

  粮车走得很慢,郑琢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府邸。

  府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儿,像是在看笑话。

  刑曹判书李恒福的情况更糟。

  他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存粮,这半年倭寇打过来,粮价涨了三倍,他手上那点俸禄根本不够。

  昨天晚上他把夫人的首饰都拿出来,找了几个商户换粮,那些商户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下手黑得很,一对金镯子只换了三十石米。

  “李大人,您这可是亏大发了。”

  有个商户笑眯眯地说,“不过眼下这行情,您懂的。”

  李恒福懂。

  他比谁都懂。

  粮食比金子值钱,这个时候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爷。

  他忍着一肚子火,把粮装上车,连夜运出去。

  汉城到义州,一千多里地。

  按正常速度,粮车要走十天。

  但李昖给的期限是三天,粮食必须三天内送到鸭绿江边。

  柳成龙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一车车粮食往外运。

  他身后站着几个兵曹的官员,每装完一车,就有人在册子上记一笔。

  “领议政。”

  兵曹的一个主事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么赶路,车轴怕是撑不住。”

  柳成龙没回头,目光还盯着那些粮车。

  “撑不住也得撑。多备几副车轴,坏了就换。”

  主事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

  “没有可是。”

  柳成龙转过头,盯着他,“三天之内,粮食送不到义州,你我都得跟着陪葬。”

  主事不敢再说,退到一边去了。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城门,往北去。

  车夫挥着鞭子,牛马被赶得小跑起来。

  有几辆车装得太满,麻袋从车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后面的车来不及躲,直接从上面碾过去,白花花的米粒碾进泥里。

  柳成龙看着那些浪费掉的粮食,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粮车出城的时候,李昖站在宫门口的高台上。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手搭在栏杆上,眺望城外的官道。

  粮车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往北边爬去。

  内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殿下,风大,回殿里吧。”

  李昖摇头。

  “再等等。”

  他要亲眼看着这些粮食运出去。

  这是朝鲜最后的家底,全押在这一把上了。

  粮食送到了,天兵就会动,倭寇就能打退。

  粮食要是出了岔子——他不敢想。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

  李昖裹紧了衣服,目光一直盯着那些粮车。

  车队走了三天两夜。

  中途换了两次车轴,有一辆车翻到沟里,车夫摔断了腿,粮食洒了一地。

  后面的人停都没停,直接绕过去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到了义州城外。

  鸭绿江就在前面,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边扎着一大片营帐,旗帜在风里翻卷,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辽东总兵李成梁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张舆图。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份文书。

  “总兵,朝鲜的粮车到了。”

  李成梁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

  “多少?”

  “八千人二十天的份,一石不少。”

  李成梁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这帮高丽棒子,榨得还挺快。”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粮车停在营外,车夫们坐在地上喘气,有人累得直接躺倒了。

  “验粮。”

  李成梁吩咐一声,转身回到案前,“验完了,明天拔营。”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成梁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义州到汉城,八百里地,他手上这八千人,能不能打到汉城,还得看后面的粮道撑不撑得住。

  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粮食朝鲜出,他只管打仗。

  至于朝鲜那位国王怎么凑的粮,凑得有多艰难,跟他没关系。

  帐外传来验粮官的吆喝声,一袋袋粮食被搬下车,堆在空地上。

  李成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舆图上汉城的位置。

  营帐外,夕阳沉到江面下,天色暗了下来。

  粮车的车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拿出干粮啃,有人闭着眼靠在车轮上。

  没人说话,都累得不想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信使策马冲进营地,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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