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光初透。

  赵宁换了朝服,出门的时候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

  赵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马车备好,帘子掀着。

  “信送到了?”

  “送到了。”

  赵宁上了车,没再多问。

  帘子放下来,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午门方向去了。

  今日的早朝,来得比平日早。

  赵宁到午门外的时候,几个阁臣已经候在那了。

  陈以勤排在前头,手里捏着笏板,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朱载堉被拿进诏狱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

  赵宁跟他打了个照面,陈以勤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陈阁老有话?”

  “无事。”

  陈以勤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午门的门钉。

  赵宁没追问。

  陈以勤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脑子清楚。

  他不会在午门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那种话。

  六部堂官陆续到了。

  户部侍郎王国光走过来的时候,看了赵宁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探询的意思。

  赵宁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点头,什么都没说。

  王国光也没凑上来。

  气氛不对。

  在场的人都闻出来了。

  昨晚诏狱提了人,今天首辅来得这么早,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这几样凑到一起,傻子都明白有大事。

  钟响。

  午门开了。

  群臣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过奉天门。

  朝会在皇极殿。

  小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身子被那件明黄的龙袍撑得有些空荡。

  冯保站在御座左侧,手执拂尘,目不斜视。

  李太后没有临朝——隔着一道珠帘坐在后面。

  帘子放得低,从殿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宁站在群臣最前面,离御座最近。

  礼毕。

  冯保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有事启奏——”

  赵宁没等别人开口,直接出列。

  “臣有本奏。”

  殿里安静了一瞬。

  首辅头一个开口,不寻常。

  赵宁从袖袋里取出那份昨夜写好的票拟,双手举过头顶。

  “臣请旨:原内阁次辅张居正,前因宗人府事务需人主持,暂调宗人府左宗正。今宗人府诸般旧案清理初竣,张居正勤勉有功,臣请复其内阁次辅之职,加兵部右侍郎衔,仍领宗人府左宗正事。”

  话落下去,殿里没有一个人接腔。

  但赵宁听得见——身后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那声响压得极低。

  冯保把目光投向珠帘后面。

  片刻的沉默。

  珠帘后传来李太后的声音,不高,但稳:“准。”

  赵宁躬身谢恩,退回列中。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张居正官复原职的事就定了。

  殿里的空气变了味。

  赵宁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

  陈以勤的手指在笏板上挪了挪,没说话。

  户部侍郎王国光微微侧了下脸,又转回去。

  没人反对。

  不是没意见——是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

  昨晚朱载堉被拿进诏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今天首辅又当廷提了张居正复职。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赵宁在布什么局。

  这个当口出来唱反调,不是找死么。

  但赵宁知道,沉默不代表认同。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

  户部的人在算账——张居正兼领宗人府,意味着宗室的银子要被翻出来重新查。

  礼部的人在犯嘀咕——宗藩事务向来是礼部的地盘,现在让张居正跨过去,等于架空了他们的权。

  六科给事中那帮人更不消说,笔杆子早就蠢蠢欲动了。

  只不过今天没人先出头。

  冯保又喊了一遍:“有事启奏——”

  沉默。

  赵宁再次出列。

  “臣还有一事。”

  殿里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宗人府近月清理旧档,查出各地藩王府宗禄支领多有虚冒,数额巨大。臣请旨,授张居正全权稽查各地藩王府宗禄账目,有不合之处,许其便宜行事,先行封存,后报内阁。”

  这回没有倒吸凉气了。

  殿里是死寂。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清楚。

  意思是张居正查到了什么,不用先请示,可以直接动手。

  封账、扣人、锁库房,都行。

  等事办完了再往上报。

  珠帘后面没有马上出声。

  赵宁站在殿中央,没回头,没催促。

  他知道李太后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查藩王的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给张居正“便宜行事”的权力,这就是把口子撕开了。

  撕开之后,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全看张居正的手。

  而张居正的手背后,是他赵宁的意思。

  李太后不傻。

  她在掂量。

  殿里静了大概有二十息。

  “冯保。”珠帘后面的声音响了。

  冯保弯腰:“奴婢在。”

  “拟旨,照准。”

  赵宁垂着头,嘴角的弧度谁也看不见。

  冯保的声音在殿里宣了旨照准。

  赵宁再次退回班列。

  这回他等了一会儿。

  果然来了。

  都察院右都御史刘节出列了。

  老头七十多了,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都打晃,但中气还足。

  “臣有一言。”

  赵宁没回头。

  刘节冲着御座拱了拱手,实际上说给整个殿里的人听:“宗藩之事,国朝定制,历来由礼部与宗人府会同料理。今授一人便宜之权,恐有失妥当。臣非议其人,而是此例一开——”

  “刘大人。”赵宁的声音不大,但把刘节后半截话切断了。

  殿里的人全看向赵宁。

  赵宁没有转身,面朝御座,语气平平的。

  “你说的定制,是哪朝的定制?太祖的定制,还是成祖的定制?太祖二十六子,配享宗禄者几何?如今宗室繁衍至数万人,岁支宗禄占天下赋税几成?这笔账,刘大人替朝廷算过没有?”

  刘节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不是接不上,是这个话题太大了。

  往深里说,就不是定制不定制的事了,是整个宗藩制度要不要改的问题。

  刘节在都察院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弹章没写过,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但这个问题他不敢接。接了就等于替所有反对赵宁的人扛旗,那是他扛不起的。

  “臣……据实而言。”刘节拱了拱手,退了半步。

  赵宁这才转身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没有锋芒,甚至可以说温和。

  但就是这份温和,让刘节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首辅不发火比发火可怕。

  发火是冲动,不发火是算好了的。

  赵宁的视线从刘节身上移开,慢慢扫过朝班。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堂官一个挨一个站着。

  他的目光经过谁,谁的眼神就往下落一寸。

  没有人敢在赵宁的眼里出现明确的不满。

  但赵宁看得出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扎堆站在后面,相互之间眼神飞快地对了两三次。

  无声的抵抗。

  赵宁收回目光,面朝御座拱手。

  “臣,奏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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