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里的烛火从天没黑就点上了。

  赵贞吉的案头摞着三摞账册,最高的那摞快齐肩。

  左边是各省解运京师的税银明细,右边是辽东善后的支出清单,中间那摞——盐引。

  他拿朱笔在盐引册子上勾了一道,把数目核了三遍。

  两淮盐课,今年已发引一百一十二万道。

  按旧例,年底封印前还能再放三十万道。

  但旧例是旧例,眼下辽东那个窟窿堵不上,三十万道不够。

  赵贞吉把算盘拨回去,重新打。

  户部左侍郎王国光捧着一沓文书进来,见他还在拨算盘,脚步放轻了。

  “阁老,山东布政使司的漕粮折银到了,比预估少了四千两。”

  “哪个府短的?”

  “兖州。说是夏汛冲了粮仓,报了损耗。”

  赵贞吉头都没抬。

  “让他把仓册抄一份送来。冲了多少粮,淹了几间仓,我要看数目对不对得上。”

  王国光应了,又递上一份文书。

  “还有,两浙盐运使衙门来了函,说今年私盐查缉比往年多扣了六万引的量,问户部要不要补发?”

  赵贞吉这才停下算盘,接过函件扫了一眼。

  六万引。

  按每引折银六钱算,就是三万六千两。

  他把函件搁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补。但不走正引的账,走截引。告诉两浙那边,这六万引从明年的配额里扣。”

  王国光愣了一拍。

  “截引?那不是寅吃卯粮——”

  “寅吃卯粮也比动内库强。”

  赵贞吉把朱笔搁回笔架上,“辽东的银子,内阁已经拨了两百万。太仓存银还剩多少,你比我清楚。再从内库掏,往后遇上天灾人祸,拿什么应急?”

  王国光不说话了。

  赵贞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挂着的全国盐场分布图前,目光落在长芦盐场的位置上。

  “长芦那边今年产量如何?”

  “比去年多了一成。河间府新开的两处盐田出盐了。”

  “好。”

  赵贞吉转过身来,“拟一道公文,长芦今年增发十五万引。溢出部分按市价七折配给辽东军需——直接折粮,不过银子。”

  王国光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盐引折粮,等于绕开了太仓的银库,直接让盐商把粮食送到辽东前线。

  省了运费,省了损耗,还不用动国库的现银。

  “阁老高明。”

  赵贞吉摆了摆手。

  “高明什么,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

  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爆了个花,光线暗了一瞬。

  赵贞吉拿银簪子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起来。

  户部十三司的主事们在外头廊下进进出出,脚步声一刻不停。

  从去年辽东开战,这个衙门就没消停过。

  粮饷、军械、抚恤、善后、赏银——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每一笔都得他赵贞吉画押。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户部尚书,是个账房先生。

  全天下的银子过他手,可没有一两是他的。

  赵贞吉对书吏道:“去把今年各省盐课的结余汇总拿来。”

  书吏跑了。

  王国光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阁老,这辽东的缺口……”

  赵贞吉没答。

  他把算盘拉过来,劈里啪啦又打了一通。

  长芦加发十五万引,折银九万。

  两浙截引六万道,折银三万六。

  山东漕粮折银补差,能挤出两万。

  河东盐池今年的余课还有八万没解运……

  不够。

  还差二十多万。

  赵贞吉把算珠拨到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

  “浙江。”他忽然开口。

  王国光没反应过来。“浙江?”

  “市舶司。”

  赵贞吉从案头那堆账册里翻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指头点在上面,“殷正茂上个月报上来的关税——比预估多了二十三万两。这笔银子本来是要拨给浙江水师造船的,但戚继光那边的船还没开工,暂时用不上。”

  他抬头看王国光。“先挪过来。等明年开春市舶司的新一批关税到了,再补回去。”

  王国光脑子转了几圈,把这笔账捋顺了。

  借市舶司的钱发辽东赏银,等明年关税进来再还。

  账面上不亏,时间上不晚,戚继光那边造船的事也不耽误。

  但这个胆子——

  “大人,市舶司的银子走的是张阁老那条线。咱们直接挪用,要不要先跟张阁老知会一声?”

  “不用。”

  赵贞吉拿起朱笔,在账册上画了一道线,“首辅的条子在这里,我户部奉旨调拨。张叔大那边,我回头修书一封,解释清楚就行。”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句:“赵云甫干得罪人的事,我干跑腿擦屁股的事。各管一摊,挺好。”

  王国光看着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尚书,灯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满是墨痕的指尖,手里的算盘噼啪不停。

  外头书吏又进来了,怀里抱着半尺厚的账册。

  “大人,各省盐课结余汇总。”

  赵贞吉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去的速度极快。

  “云南的呢?怎么缺一页?”

  “云南那边路远,还没报上来——”

  “催。三天之内报不上来,让云南布政使亲自写折子跟我解释。”

  书吏一缩脖子,跑了。

  王国光看了看堂外的天色。

  黑透了。

  户部大堂里灯火通明,跟白天没两样。

  “阁老,该用晚饭了。”

  赵贞吉把账册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

  “让人去街口买两个烧饼来。”

  算盘珠子噼啪响着,一颗接一颗地拨过去。

  辽东那笔账要平,藩王捐输那笔账要准备好接盘,还有明年的预算——漕运、河工、九边军饷,哪一样都在后面排着队。

  桌上摊开的那张纸快写满了。

  赵贞吉换了一张,继续写。

  烛火往下矮了一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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