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杲的嘴唇裂了,干血糊在胡茬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松弛。

  “李成梁。”

  他的声音嘶哑,从干河沟底送上来,被晨风吹散了一半。

  李成梁没应。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沟底那群残兵败将。

  一百来号人,蜷在一起,像冬天冻僵的牲畜。

  “我投降。”

  王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后那些亲卫的眼睛同时看过来。

  有人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青白。

  李成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放过他们。”

  王杲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群人偏了偏头。“他们跟了我十几年,是我把他们带到这条路上的。你要杀,杀我一个就够了。”

  沟沿上的明军士兵面面相觑。

  方达的手按在刀鞘上,等着大帅的决断。

  李成梁没说话。

  王杲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李成梁不会开口。

  “可以。”

  王杲的眼皮跳了一下。

  “拔你的刀。”

  李成梁的声音平静。“自己了断。我放他们走。”

  风从沟底灌上来,卷起细碎的沙土打在王杲的脸上。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弯刀还在,刀鞘磕碎了一角,皮绳松松垮垮绕着刀柄。

  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有人在喊“贝勒”,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王杲没回头。

  他的手握住刀柄,停了三息。

  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然后抽了出来。

  刀刃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锈迹和血污混在一起,暗沉沉的。

  王杲看了那刀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沟沿上那个黑甲骑马的人影。

  “李成梁,你说话算数?”

  “我说了算数。”

  王杲把刀横在脖子上。

  刀刃贴住皮肤的瞬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手在抖。

  并非怕死。

  这是身体的本能。

  他闭上眼。

  用力一拉。

  血从颈侧喷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轻。

  王杲的身体歪了一下,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栽进干河沟的沙土里。

  弯刀从手里脱落,叮的一声响,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沟底炸了锅。

  那些亲卫朝王杲的方向扑过去,哭喊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李成梁低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

  他抬起右手。

  方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手势。

  “大帅——”

  “放箭。”

  方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但李成梁的右手已经劈下去了。

  传令官的令旗跟着落下。

  弓弦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沟底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箭矢从四面沟沿倾泻而下,打进血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有人举刀想挡,被三支箭同时钉穿了胸口。

  有人往沟壁上爬,手刚扒住沿边,一支箭插进后背,整个人倒挂着滑下去。

  三轮箭。

  不到十息的功夫。

  沟底安静了。

  不,不是完全安静。

  还有人在骂——用女真话。

  声音微弱,像被土埋了半截。

  “……你这条狗……说话不算……你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最后一声“不得好死”拖了个尾音,然后没了。

  彻底安静了。

  方达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张了两次,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帅,您方才……说过放他们走。”

  李成梁的目光从沟底收回来,落在方达脸上。

  “我说了。”

  方达愣了。

  “但对于敌人,我说话从来不算数。”

  李成梁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

  左臂垂在身侧,黑红色的血水从绷带底下渗出来,顺着铁甲缝隙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

  “对敌人守信,那是拿自家弟兄的命去填。”

  他扭头看了方达一眼。

  “昨夜死的那三百多人,你忘了?”

  方达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没忘。

  怎么可能忘。

  李成梁不再看他,翻身下马。

  左臂几乎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走到沟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一百多具尸体叠压在一起,箭杆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像冬天枯草地里冒出来的芦苇茬子。

  王杲的尸体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半截手臂和那把锈了的弯刀。

  “把头割下来。”李成梁说。

  两个亲兵顺着沟壁滑下去办事。

  方达翻身下马,走到李成梁身后,压低了声音:“大帅,王杲的人头拿到了。咱们这一仗……就算烧了林子,朝廷追究起来,好歹有个交代。功过相抵,或许——”

  “或许什么?”李成梁没回头。

  “或许……可以班师了。”

  李成梁站在沟沿上,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灌进他的铁甲缝隙,凉意从脊背窜上来,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冷得难受。

  “传令。”

  方达的脊背绷直了。

  “原地修整,埋锅造饭。”

  方达的表情松了一松——以为到这儿就完了。

  “明天继续往北推。”

  方达的脚步顿住。

  “大帅?”

  李成梁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晨光里灰白,眼窝凹下去一大块,嘴唇干裂起皮。

  “王杲死了,他的部落还在。其他女真人还在。”

  李成梁的声音干涩。“今天不把根刨干净,十年之后,又是一个王杲。二十年后,又是一场古勒寨。”

  方达的嗓子眼发干。

  “……末将领命。”

  李成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达。”

  “末将在。”

  “叫伙夫把肉干多煮些。弟兄们跑了一天一夜,亏着呢。”

  方达应了一声。

  李成梁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左臂,面皮扭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拨转马头,朝着北面看了一眼。

  北边是起伏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草原,草原再往北——是建州女真的老巢。

  脚下沟底的血还没干透,身后烧了一夜的密林还在冒着青烟。

  李成梁攥着缰绳的右手搁在鞍桥上,五指收紧,又松开。

  “走到哪算哪。”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胯下的战马竖了竖耳朵。

  远处,传令兵的马蹄声朝各营方向散开去。

  炊烟从队伍后方升起来,和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林子的浓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饭。

  方达站在原地,看着大帅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铁甲上映着朝阳的光,左臂的绷带被风吹得晃荡。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人回去之后,不是封侯就是下狱,没有第三条路。

  沟底传来动静。

  亲兵把王杲的人头装进了皮囊,系在马鞍侧面。

  血从皮囊底部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北风起了,比方才冷了几分。

  李成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朝北面的地平线努了努下巴。

  “那边,最近的女真部落,多远?”

  斥候头领催马上前:“回大帅,六十里外有个小寨子,二百来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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