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军大营。

  夜袭来得毫无征兆。

  第一声惨叫从大营东侧传来时,李成梁还在帐中看舆图。

  他手里的笔顿住,抬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烧开的水,一瞬间沸腾了整座大营。

  “敌袭!”

  亲兵冲进帐来,脸色煞白。

  话还没说完,帐外已经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处,是三处。

  东面、北面、西北角,同时烧起来。

  李成梁一把掀翻桌子,抓起刀就往外冲。

  出帐的一刹那,他看清了局面——东侧的粮草区已经烧成一片,火光映出无数黑影在营墙间穿梭。

  那些人穿着兽皮,手里举着火把和弯刀,像从地里冒出来的。

  三面同时进攻。

  李成梁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是有预谋的突袭。

  三面合围,只留南面——那是山,退无可退。

  “啸营了!”有人在黑暗中嘶吼。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东侧的营盘已经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拿着刀乱砍——分不清敌我。

  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被自己人踩倒在地上。

  这是李成梁最怕的局面。

  三万人的大营,一旦啸营,踩死的比砍死的多。

  “传我的令!”

  李成梁扯住身边的传令兵,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说,“中军不动。左翼不动。谁乱跑,斩。”

  传令兵愣了一瞬。

  “去!”

  传令兵跑了。

  李成梁转身,看向身边的亲兵——还剩十二个。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有慌的,但还没崩。

  “跟我走。”

  他没有去东侧救火,也没有去堵北面的缺口。

  他带着十二个人,直奔中军大纛。

  大纛是一支军队的魂。

  旗在,军心在。

  旗倒,三万人就真散了。

  他赌对了。

  等他赶到中军时,已经有一队女真人摸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脸上涂着黑灰,手里攥着一把短斧。

  他的目标,正是那面大纛。

  李成梁没犹豫。

  刀出鞘的速度极快。那个汉子连反应都来不及,胸口就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血喷出来,溅了李成梁一脸。

  他抹都没抹,第二刀已经劈向第二个人。

  十二个亲兵扑上去。

  中军大纛下,短兵相接,刀刀见骨。

  这场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十几个女真人全部倒在大纛之下。

  李成梁的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都没看。

  “擂鼓!”

  鼓手愣了。

  这个时候擂鼓?

  “擂!”

  鼓声轰然响起。

  不是进攻鼓,是集结鼓。

  三通急鼓,节奏稳而有力,像一只大手,硬生生按住了炸开的营盘。

  那些乱跑的士兵听到鼓声,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他们回头看——大纛还在。

  旗没倒。

  主帅还在。

  中军校尉方达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各回本营!各回本营!乱跑者斩!”

  这一声把周围的军官都喊醒了。

  千总、把总、百户,一个个从混乱中站起来,开始收拢自己的兵。

  李成梁站在大纛下,血从左臂滴落在地。

  他盯着东面的火光,脑子里飞速转动。

  三面进攻,但兵力不够。

  女真人没有三万,最多一万出头。

  他们分三路,每路不过三四千人。

  这种打法,求的不是歼灭,是制造混乱——让明军自己踩死自己。

  那么真正的杀招在哪?

  粮草。

  东侧的火烧得最旺,那里是粮草区。

  只要粮草一烧光,三万大军不战自溃。

  李成梁的目光扫向北面。

  北面的进攻声最弱——那是佯攻,牵制用的。

  西北角也是。

  真正的主攻方向,从头到尾就是东面。

  “方达。”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东面。去杀人。把混进粮草区的敌军全部清出去。火救不了了,但人得杀干净。”

  方达抱拳就走。

  李成梁又转向另一个军官。

  “孙虎,带五百人,堵北面。不用追出去,守住营墙就行。他们人少,冲不进来。”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

  简短,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鼓声不断。

  大纛不倒。

  王杲站在大营外的一处高坡上,盯着营中的火光。

  他的脸被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原本带着笑——啸营了,明军自己乱起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但那笑容很快僵住了。

  鼓声。

  集结鼓从营中传出来,一通接一通,稳得让人心寒。

  “他怎么这么快就稳住了?”王杲喃喃。

  身边的头领凑过来:“贝勒,要不要加兵?”

  王杲盯着大营,摇了摇头。

  加兵没用了。

  一旦明军的建制恢复,他这一万多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三万对一万五,正面对抗,女真人没有胜算。

  夜袭的窗口,只有那最初的一炷香。

  他错过了。

  不——不是他错过了。

  是李成梁太快。

  从啸营到恢复建制,不到一炷香。

  这个速度,不是人能做到的。

  王杲的手攥紧了马缰。

  营中,方达带人杀进粮草区时,里面还有百余名女真人在纵火。

  这些人被堵住退路,红了眼,跟明军搅在一起。

  短兵相接,惨烈至极。

  女真人悍不畏死,一个个嗷嗷叫着往上冲,有的身上着了火还在砍人。

  但明军的人数是他们的五倍。

  半个时辰后,粮草区的女真人被全部清除。

  付出的代价是七十多名明军士兵的性命,以及——三成粮草化为灰烬。

  北面和西北面的佯攻,在明军建制恢复后迅速退去。

  女真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李成梁站在被烧毁的粮草堆前。

  左臂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三层。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方达走过来,声音沙哑:“大帅,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人,伤六百余。粮草损失三成。”

  李成梁没说话。

  “敌军留下的尸体,四百六十三具。”

  三百七十二换四百六十三。

  看着像是明军赢了,但那三成粮草,比死多少人都疼。

  李成梁蹲下身,捡起一把焦黑的稻穗,攥在手里,碾碎了。

  方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李成梁站起来,盯着东面的山林。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杲。”他的声音很轻。

  方达凑近了些:“大帅说什么?”

  李成梁把手里的焦灰扬了,碎屑随风飘散。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狼藉的大营。

  到处是血迹、焦痕、还有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呆呆盯着远方。

  “传令。”

  李成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全军收缩,所有斥候放出去三十里。今晚起,每个时辰换一次岗。再让人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盯着方达。

  “我拿你的脑袋祭旗。”

  方达浑身一凛,单膝跪下。

  李成梁没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帅帐,经过一个正在包扎手臂的年轻士兵时,停了一步。

  那士兵抬头看他,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大帅。

  李成梁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帅帐里,舆图还摊在地上——被他出帐时踢翻的。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用手指点在古勒寨的方向。

  三面同时突袭。

  这不是王杲一个人能做到的。

  他的手指慢慢移动,从古勒寨滑向叶赫、哈达、乌拉、辉发。

  “联合了。”

  李成梁把舆图摊平在桌上,盯着那几个部落的位置。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五个部落全圈了进去。

  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剿。”

  “大不了这个总兵老子不干了!”

  笔搁下。

  墨迹未干。

  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像这片焦土上最后的回响。

  李成梁盯着那个字,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臂的伤口,指缝间又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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