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笑完,没再说什么。

  卯时的更鼓还没敲,他已经醒了。

  李若清侧躺在旁边,呼吸均匀,没醒。

  赵宁轻手轻脚地起身,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朝服。

  洗漱的时候,赵福在门外候着,低声报了一句:“张阁老那边递了话,廷寄已经拟好,用了印。”

  赵宁点头,没接话。

  朝服穿戴整齐,乌纱帽正了正,赵福递上一盏六安瓜片。

  赵宁喝了两口,烫。

  搁下杯子,出门上轿。

  天还没亮透。

  街面上已经有了动静——

  几顶官轿前后脚往皇城方向去,轿帘子掀开的缝隙里透出烛光,轿夫脚步匆匆。

  今天的朝会,谁都知道不太平。

  乾清宫偏殿。

  赵宁到的时候,冯保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赵阁老,陛下在里头,说请您进去。”

  冯保躬着腰,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恭谨笑意。

  赵宁看了他一眼。

  冯保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说明朱翊钧是特意吩咐过的。

  十岁的孩子,倒是有心思。

  赵宁抬脚进去。

  偏殿不大,烧着地龙,暖意扑面。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冕旒。

  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赵宁扫了一眼,认出了都察院的格式。

  消息比他预想的还快。

  “亚父。”朱翊钧抬起头。

  少年天子,五官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几分锐气。

  嘉靖的血脉,隆庆的底子,加上太后和他这个亚父轮番调教——这孩子不笨。

  “陛下。”赵宁行了礼。

  朱翊钧从御案后站起来,绕到前面,把那份奏疏往赵宁跟前一推。

  “亚父看看这个。”

  赵宁低头扫了几行。

  左都御史领衔,六科给事中联署,弹劾两广总督高拱“矫诏擅杀、目无君上”——和张居正昨晚说的一字不差。

  “臣已知晓。”

  朱翊钧盯着他,小脸绑得紧紧的:“那亚父怎么说?”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选了个措辞。

  “陛下觉得,该怎么办?”

  朱翊钧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反问。

  但很快,那股属于小孩子的较劲劲儿上来了,下巴微抬:“高拱杀了朝廷命官,没有旨意就动的手。朕觉得——该罚。”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重罚。”

  赵宁没有反驳。

  他在朱翊钧对面坐下——冯保搬来的锦凳,位置不远不近。

  “陛下说的没错。”

  赵宁开口,语气平稳,“高拱这件事,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杀人可以,但该走的章程没走,这是他的过错。”

  朱翊钧的表情松了一分。

  亚父认同他的判断,这让他感到被尊重。

  “但是——”

  朱翊钧的眉头又皱回去了。

  他就知道有个“但是”。

  赵宁不急不缓:“臣问陛下一个问题。两广的海寇,去年打了几场?”

  “……三场。”朱翊钧记性好。

  “殷正茂的市舶司,现在铺到哪了?”

  “广州、泉州、月港。”

  “戚继光的巡洋水师,从浙江南下接防,走到哪了?”

  朱翊钧沉默了。

  这个他不清楚。

  赵宁竖起三根手指:“水师在福建外海,还没过广东。这支船队南下,需要沿岸补给、靠港修整。两广的港口、粮草、兵源调配——全捏在高拱手里。”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一根。

  “这个节骨眼上,把高拱撤了,谁去接?接的人要多久才能理顺两广的军政?三个月?半年?海寇等不等他?”

  朱翊钧的嘴唇抿紧了。

  他听懂了。

  但一个十岁孩子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痛快认输。

  “那他就能想杀谁杀谁?”

  朱翊钧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朕的官,他说杀就杀,连个折子都不上?”

  赵宁没有躲这个锋芒。

  “所以臣说,该罚。”

  朱翊钧愣住。

  赵宁的语气不变:“高拱要罚。罚他程序不合,罚他事后才报。但罚归罚,人不能动。臣已经安排了——今日朝会之前,内阁以廷寄追认了他在肇庆的军法处置权。这样,'矫诏'的罪名就不成立。”

  “至于'擅杀'——让高拱自己上一道请罪疏,降俸半年,以示惩戒。都察院要的是规矩没被破,不是要高拱的命。给了台阶,这事就能过去。”

  朱翊钧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赵宁看着他,没催。

  小皇帝在消化。

  不是消化道理——道理他两息前就听懂了。

  他在消化那口气。

  十岁的天子,被人当面告知“你的官被人杀了,但你不能追究”。

  这口气,咽不下去。

  最重要的是,经历过隆庆驾崩,高拱逼宫后,朱翊钧本来就恼火高拱。

  赵宁等了十几息,开口:“陛下。”

  朱翊钧抬头。

  “高拱再过几年就六十了。”

  赵宁的声音放轻了些,“两广的事办完,最多两年。两年之后,他这把年纪,自己就该致仕了。陛下不必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较劲。”

  这话说得有几分哄的意思。

  朱翊钧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忿,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介于信任和依赖之间的东西。

  亚父从来不骗他。亚父说两年,那就是两年。

  “降俸半年太轻了。”

  朱翊钧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赌气的尾音。

  赵宁没笑。

  认真地看着他:“那陛下觉得?”

  “降俸一年。再罚他亲自写一道谢罪表,明发天下。”

  朱翊钧把条件加码,加完了,又补一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高拱是犯了错被朕罚的,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赵宁站起身,拱手:“臣遵旨。”

  朱翊钧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走吧。”

  朱翊钧扯了扯袖子,小大人似的抬了抬下巴,“该上朝了。”

  冯保在殿门外候着,手里捧着冕旒。

  朱翊钧站定,让冯保给他戴上。

  十二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一瞬间,孩子变成了天子。

  赵宁退后半步,落在朱翊钧身侧偏后的位置。

  君臣的距离,不多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晨光刚破开云层,金色的光铺在汉白玉台阶上。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班次——绯袍一片,乌纱如林。

  队列最前面,左都御史的位置。

  那位老大人站得笔直,手里攥着笏板,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直直看向殿门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赵宁和朱翊钧,并肩从偏殿方向走来。

  不是从各自的路线分头到殿。

  是一起。

  天子和首辅,从同一个方向出现,前后脚踏上丹陛。

  左都御史的手指在笏板上紧了一紧。

  不止他一个人看见。

  百官的目光像被线牵着一样,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窃窃私语在队列里蔓延开——压得极低,像初春的风掠过水面。

  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

  六科给事中队列里,有人把袖子里的奏疏往里掖了掖。

  赵宁的步子不快不慢,目视前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朱翊钧走在前头,冕旒的珠串随步伐轻轻晃动。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着。

  这一幕落在百官眼里,各人心中翻涌的滋味不尽相同。

  左都御史收回目光,面朝殿门,深吸一口气。

  鸿胪寺的官员扬声唱礼——

  “陛下升殿——百官入列——”

  太和殿的朱红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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