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同到南直隶。

  两千里路走了一个多月。

  谭纶的亲卫在淮安府境内便被海瑞打发了回去,只留了两个兵护送到江浦渡口。

  过了江,连这两个也不要了。

  海瑞牵着那匹瘦马,顺着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二月的南京还冷着,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过来,巷子窄,风倒不大。

  两侧的墙根长了青苔,石缝里挤出几根枯草。

  他租住的宅子在巷尾,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剥了大半。

  门没闩。

  海瑞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这一带最寻常的小户格局。

  院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浆洗得干净,补丁缝得细密整齐。

  一只母鸡在墙根刨土,看见人来,咕咕叫了两声跑开了。

  正房门帘掀开,出来一个妇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靛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定在门槛前。

  “回来了?”

  王氏的声音平静,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但她攥着门帘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海瑞把缰绳拴在院里的枣树上,拍了拍马脖子上的尘土:“嗯。”

  王氏转身进了屋,没有多余的话。片刻后,屋里传来灶台上铁锅碰碗的声响。

  海瑞把旧书箱和铺盖从马背上卸下来,搬进东厢房。

  这间屋本来就是他的书房,桌上的笔架、砚台,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砚台里的墨干了,结了一层薄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爹!”

  一个瘦长的小姑娘跑进院子,扎着两根麻花辫,脸颊被风吹得发红。

  她跑到海瑞跟前,猛地刹住脚,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硬是没哭出来。

  十岁了。

  海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长高了。”

  海莲吸了吸鼻子,拽住他的袖子不放:“您瘦了好多。”

  海瑞低头看她。

  小丫头的棉袄也是旧的,领口用碎布拼了一圈,针脚是王氏的手艺。

  尽管现在家里富裕了不少,但节俭的习惯还是一直保持着。

  鞋是新做的,鞋面上绣了一朵小梅花——大约是唯一算得上花哨的东西。

  “你奶奶呢?”

  “在后院晒太阳,我去叫——”

  “不用。”

  海瑞拦住她,“我自己去。”

  后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冬天难得出太阳的日子,一张竹椅搁在墙根,晒着窄窄一条光。

  海母坐在椅子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怀里抱着个孩子。

  老太太年过七旬,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深了许多。

  她耳朵不好使,没听见脚步声,还在低头哄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两岁,裹在一件虎头棉兜里,正抓着老太太的手指往嘴里塞。

  海瑞站在天井入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母亲怀里的儿子。

  福哥儿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小脸一皱,张嘴就要哭。

  海母这才抬头。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惊喜出声,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嘴唇翕动了一下。

  “回来了。”

  跟王氏一样的三个字。

  海瑞走过去,在竹椅前蹲下身。

  他没有跪——膝盖上路时伤了,骑马颠的,蹲下来已经是极限。

  “娘,孩儿不孝。”

  海母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活着就好。”

  海瑞没吭声。

  福哥儿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片刻后,小手伸过来抓他的衣襟。

  孩子的手小得不像话,指甲粉白透亮,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领口不放。

  海瑞伸手接过来。

  福哥儿在他怀里不安生,扭了两下,没找着熟悉的味道和温度,嘴又瘪了。

  海瑞笨拙地拍他后背,手法生硬。

  海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趴在门框边上看着,忽然“噗”地笑出来。

  “爹,你这样他会哭的。”

  她三步两步跑过来,从海瑞怀里把弟弟捞走,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一百遍。

  福哥儿到了姐姐怀里,立刻安静了,大眼睛还盯着海瑞看。

  海瑞盯着儿子那张小脸。

  两岁的孩子不认得父亲。

  这件事本身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天下戍边的将士、赴任的官员,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但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

  像被一根刺扎了一下。

  不疼,但拔不出来。

  王氏端着一碗姜汤从前院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顿。

  她把碗递到海瑞手边,没看他的脸。

  “先喝了暖暖,饭还得一阵。”

  海瑞接过碗,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里银子还够用?”

  王氏擦着手上的面粉,声音淡淡的:“俸银断了两个月,但之前的结余还有很多,完全够用。”

  “而且赵阁老的夫人,还遣人送了银子和布匹来。”

  “说是你被停了职,没了俸禄,这些银子权当借给我们,等你官复原职了,得还。”

  海瑞捧着姜汤没喝,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

  “我知道了。”他说。

  王氏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声音闷在风里,只有一个字飘过来:“嗯。”

  海莲抱着弟弟,眼珠子在爹娘之间转了两圈,咬着嘴唇没插嘴。

  福哥儿还在盯着海瑞看,忽然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牙,“啊”地叫了一声。

  海母坐在竹椅上,枯瘦的手撑着扶手,浑浊的眼里有光一闪——

  “进屋吧,”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外头凉。”

  海瑞端着碗站起身,膝盖咯吱响了一下。

  院墙外传来卖糖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午后窄巷的安静里。

  海莲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垂下去——

  她没有开口问要不要买。

  海瑞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莲儿,去买几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

  海瑞把铜钱搁在门框的砖台上,转身进了屋。

  身后,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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