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间便立比丘街市,见那鹅笼藏志、瞧出邪谋暗蓄,二人便打算夜入王宫。

  是夕星疏月淡。

  那王宫踞于城中高阜,殿宇嵯峨,飞檐叠起,琉璃瓦映着微光,垣墙绵亘,内外皆有禁军巡守,灯影参差。

  远远望去,深宫重院,层层门楼向内收束,正中那一处便是国王寝殿。

  忽有两道缟霭,自夜空而起,飘飘荡荡,不疾不徐,贴于霄汉之下,缓缓向宫阙近前。

  下方禁军巡守而过,却毫无反应,是以化气而游,凡夫眼目俱不能察。

  两道素霭穿重垣、过角楼,一路迤逦,直抵寝殿之外。

  不碰门扉,却可径穿透那扇朱漆木门,穿隙而入。

  月光透过纸窗穿透进来,照着那霭光一敛,就地化出二人,正是林厌、毗蓝婆。

  落地站稳后,毗蓝婆不由多看林厌一眼。

  心中暗想道:“【天罡三十六变】的变化之法?莫非这厌仙人实则是天庭推动的后手不成?”

  西行求取真经之事,其实三界不少神佛都知道。

  只是不知真相的神佛会猜:“如此安排,莫非是道家与佛家在争抢人间不成?”

  故知毗蓝婆由此猜测。

  且这【天罡三十六变】与那【地煞七十二变】不同。

  虽说都是避灾的法子,但【地煞七十二变】更偏向繁多变化去消磨三灾。

  若根基驳杂、需后天苦修、却又灵动且具悟性者,那便可修炼此法。

  而【天罡三十六变】则是走的造化、厚重、移山撼地的路子,讲究元神浑厚,先天根基扎实。

  便是悟性再高,其自身根脚不够,即使将天罡口诀就摆在他面前,怕是也修不了。

  相比起地煞,天罡的变化在三界传承更加稀少,可谓是求而难得,属于秘传。

  一个是‘广收、择优’,而另一个则是‘看根骨、不传外人’。

  这两则神通各自的含金量,便不用多说了吧?

  正是二者合一,毗蓝婆才会不由细想猜测,暗想林厌或许背后还有授意者。

  只是一联想到这里,毗蓝婆就不由得心中叫苦。

  她不过是来成全西游这一难,为何偏偏就这般鬼头鬼脑地闯入了他人的布局中?

  毗蓝婆越发后悔起来。

  只是事已至此,已然没有退路。

  二人投去目光,只见殿内烛火半残,帐幔低垂。

  那比丘国王正酣眠榻上,臂弯里搂着一个绝色女子,容颜娇妍,肌骨莹润,看着不似人间能有。

  只是在场的二人皆是仙级往上,哪能被这障眼法给糊弄住?

  二人一观,便直接看破皮囊。

  一股狐妖腥骚之气围绕其身,显然不是凡胎。

  毗蓝婆神念暗渡,直入林厌心神:“此女乃是狐妖,看来是与那国丈同谋,蛊惑君王,搜罗稚子。”

  林厌微微颔首,不言一语,心念才刚一动。

  那枚绣花针悄悄探出,微光一闪,疾如星矢,直刺狐妖眉心!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闷响,那狐妖不得挣扎、甚至连一声惨呼都不曾发出,元神便当即溃散,一身妖力如烟消弭。

  最终只剩下一具空壳美人躯,软软歪倒在国王身侧。

  看见这一幕,毗蓝婆心头一跳:“当真好狠辣的手段!竟真的丝毫没有犹豫!问也不问,便直接出手杀死!”

  毗蓝婆毫不怀疑,若非那日孙悟空主动出拦下,怕是她的下场不会比这狐狸精好多少。

  狐狸精一死,国王沉沉地睡着。

  毗蓝婆见状上前半步,抬起手,挑起指尖,遥遥对向那国王所在的床榻。

  张嘴轻吹,便见一阵白雾弥漫。

  伴随着国王一呼一吸,所有白雾进入他的鼻腔中。

  不出半息时间,国王鼻腔嗡了一声,转而清醒过来。

  国王先是看着倒在怀里的软肉,嘴角泛起,不由露出痴痴笑意。

  转而才看到,床榻边多了两道斜映进来的影子。

  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寝宫内竟多了两个陌生人。

  国王张嘴便要喊,但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响来。

  哗哗--

  缠绕在林厌臂膀上的锁链转瞬即至,瞬间缠上国王的脖颈,没入皮肉中,不见血色。

  随着林厌手腕一动,国王的魂便被勾了出来,跪在身前。

  比丘国王浑身颤抖,缓缓抬头。

  瞧不清眼前二人究竟是何面目,却只能看见迎在月头下,站在前头的那人眸光冰冷、透入神魂。

  只是被那人瞧了一眼,比丘国王竟感觉仿佛死去过一遭,浑身都被冻僵。

  比丘国王害怕的不行,连连呼声:“来人~~来人呐!快将国丈唤来!!”

  但外头站着的禁军一动不动,就像是未曾听见一般。

  比丘国王重新坐回地上,耷拉着脑袋,心知今日是遇见了高人。

  林厌侧头看了毗蓝婆一眼。

  毗蓝婆当即心领神会,一拂袖,便将那狐狸精的尸身带走,转而化作青烟,飘游而离开寝宫。

  方才入宫之时,神识扫过宫内,便发现一间密室。

  那密室之中还藏有孩童,只是数量大不如外头街道上鹅笼中所困的孩童。

  从那股腥骚味看来,恐怕就是这狐狸精暗自昧下的。

  说人间一皇帝有长生之念,那妖怪何尝又没有呢?

  取经路上想吃唐僧肉的妖怪多了去,诸般手段齐出,像这般走上邪魔歪道的也不在少数。

  毗蓝婆一走,林厌便开始审这比丘国王。

  夜空乌云游浮,月光遮蔽后,又重新透出。

  寝宫内。

  “……事情就是这般。”

  见林厌手段不凡,比丘国王便认了命,不再多余挣扎,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来他一开始本未想用这歹毒的法子遭罪,但却遭那狐狸精多番怂恿,这才没有经住诱惑。

  随后又将那国丈的住处告知,比丘国王才拜倒于林厌脚下:“还请高人,从轻发落,我只犯过一次,今后再也不敢。”

  看着拜倒在脚下的比丘国王,林厌总算知道为何原著中孙悟空会放过他。

  因那国丈与狐狸精蛊惑,妖怪祸乱,有因在前。

  再有这比丘城富足繁华、长久安定,亦是比丘国王的治理之功。

  比丘国王身为一国帝君,肩头负担一国之气运,若他生死,少不了导致朝堂动荡、国家动乱,怕是往先的安定景象便会不复存在。

  这样看似是在惩罚他,实则是在惩罚比丘国的全城百姓,后患无穷。

  最后加之比丘国王认错极快,态度极好,于是就甭管他以后会不会再犯,便就饶了他。

  甚至在某些版本的《西游记》里,孙悟空还最后还反向南极仙翁讨要祛病延年之物,好治愈比丘国王,令他长寿。

  多是以宽恕、度化、回头是岸的主旋律。

  只是林厌却不稀罕包饺子,有错就要罚。

  林厌再问他:“可有派人东游过?”

  当这问题一出,比丘国王顿时吓得惊慌失措,神魂都快散去。

  露出即便是方才瞧见林厌二人时,也不曾有过的惊恐神色,连连摆手,不敢多言。

  林厌便施术将其一番拷打,待得以‘永不超生’逼问时,比丘国王心中才闪过那么一两句话。

  林厌观他之心,便得到了答案。

  随后与他说:“今日便不强逼你口述成言,然是非曲直,岂是你磕头跪拜,便可一笔勾销?”

  “你固有保境安民之功,亦有祸乱苍生之过,竟举一国之力,遂一己贪欢私念,实在天神难恕!”

  林厌顿了顿。

  想到情况的特殊之处,心中便有了主意。

  比丘国王跪在地上,正颤颤巍巍地等待着责罚,可紧接着,便听林厌道:

  “你久盼长生,不愿身死,今日便送你去阴曹地府一探。”

  比丘国王立马昂起头:“啊?!”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便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出现时眼前便换了一幅天地。

  比丘国王只觉得阴风扑面,寒侵骨髓,四下不见日月星辰,只有层层黑雾漫卷。

  远近鬼影憧憧,有孤魂游荡,隐隐传来断续哀啼,腥冷之气直钻神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感涌上心头,比丘国王难以置信:“朕,这就死了?”

  这三年来,他日日寻欢作乐。

  整日里与那绝色美女相好,床榻都不愿下,渐渐厌烦治理国家。

  最近甚至生出,等得以长生后,便将比丘国交于国丈打理的念头。

  盼着长生,总以为死亡离得极远,却不想转瞬即逝。

  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瞧见那勾魂鬼卒、青面獠牙,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俱在。

  不知走了多久,遥遥瞧见一座大城,城门悬着铁铸大牌,金字明晃晃的,写着〖幽冥界〗三个字。

  比丘国王被吓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往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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