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与毗蓝婆降下身形,走着进城,边走边打量。

  只见从城外看城内,看着炊烟安稳、城池祥和,路边有小猫蜷在墙角晒太阳,全然是一副市井升平、国泰民安的模样。

  林厌记得,有这么一句诗。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

  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

  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

  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那取经四人组一路上所经历的所有城池与国度,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灭法国……

  可这些所有国家,却都不及比丘国繁华富庶。

  目之所及之处,商铺密集,街市兴旺,商贾云集,百姓们衣冠整齐。

  一眼看去,就是长久太平的大城。

  毗蓝婆习惯洞府里的安静,面对城里人声嘈杂、车马喧闹,时不时就会微微皱眉,看上去不大适应这人间市井的喧嚣。

  瞧见林厌似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毗蓝婆不由主动道:

  “道友,入这比丘城究竟要做些什么?不如且先说来听听。”

  毗蓝婆的语气多了几分收敛与谨慎。

  林厌没有回应,只是看向街边。

  街边一妇人低声哄着孩子,孩子不依,她便作势敲打了几下,随后生拉硬拽地将孩子带走,瞧那副神色,仿佛生怕走晚了。

  她带着的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的大小,早生了几年,倒是好福气。

  毗蓝婆顺着林厌的视线瞧去,看见那一幕,显得有些感慨,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小时候的昴日星君,不由说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但那妇人也不知耐心一些,好好与孩子说,想必他也能听得懂。”

  “这般挟促而行,终究不会是长久之计。”

  林厌没说什么,在一处显得清静的小巷前停下了脚步。

  二人转身走近,到了这里,毗蓝婆显然适应许多。

  二人跨过了青石板间,一只孩童掉落的小木陀螺,孤零零地躺在石阶缝隙里。

  走出巷口,眼前却骤然变了一派景象。

  只见那热闹喧哗的画面骤然消失不见,街道上冷冷清清,两侧屋檐下挂着摆着一排排鹅笼。

  孩童的无声啼哭钻入耳中,一前一后的反差令人心底生寒。

  毗蓝婆有些不可置信,掀开那鹅笼一看,竟发现是一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蜷缩着身子,被关在里头。

  毗蓝婆迎面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孩童刚哭完,还在抽着气。

  这副景象看得她大为恼火,抬手便要施法破开笼锁,将孩童放出。

  口中不停念着:“不过三百年不曾下山,凡世间竟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林厌站在她身边,念道:“只挑男孩,不要女孩;小者五岁,大者不满七岁。”

  “若非如此,怕是刚才那个妇人之子也幸免不得。”

  林厌看向毗蓝婆。

  “即便你现在放了他们又如何?”

  “他们迟早还会被重新抓回来,结局不会发生改变。”

  毗蓝婆抬起的手一顿。

  匆忙间,脚下快走几步,将一排排鹅笼上搭的灰布都给扒开。

  只见越是往后,鹅笼里的孩童便越是眼神呆滞、气息虚浮,整个人宛若都丢了精魂一般。

  也正越是往街道深处去,毗蓝婆便越是能清楚的,嗅到一股浓郁的药气。

  没多久便瞧见有人正在往那悬挂的鹅笼下摆放香炉,那浓郁药味便是从香炉中传来。

  香炉中不知放了什么,盖上盖后,皓色濛濛的烟便从婴儿拳头大小般的孔洞里渗出来。

  那白烟升腾而起,正好将鹅笼笼罩在其中,又被那灰布罩住,久久不散。

  鹅笼里不停传来孩童的剧烈咳嗽声,但摆放香炉之人却仿若不曾听闻,只是不断重复着。

  一整条街上白烟滚滚,好似仙人之境,可这条街道上的人们却在行大恶之事。

  毗蓝婆隐世三百年,本不愿插手红尘纷争。

  却因林厌而阴差阳错来到这比丘国中,看见眼前以孩童炼药的手段,连她都心生不喜。

  她只是随手捏了个小法术,便瞧见那药烟打着旋向上升腾而起,却精准避开鹅笼。

  那摆放香炉的人一手抓着帽子,看着这一幕傻了眼,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后头跑去。

  这一层烟障之后,光天化日之下,摆着一片竹子搭好的大棚帐。

  棚帐下摆了几张桌子,桌前坐了几身官袍者,从扈来往不绝,四处可见那大鹅笼。

  那几位身穿官袍的人,手持毛笔,正在卷页上写着什么。

  他们面前站了一男一女,瞧着二三十岁,两人一左一右地抓着生下孩子的臂膀,便是孩子挣扎也不理,只是目中生光地盯着那毛笔的走势。

  一位官写完,抄起那卷纸凭空抖了抖,随后递交给那对夫妻。

  “拿去吧,且将孩子交来,等陛下得了长生,定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那对年轻夫妻,瞧上去好像还挺高兴,与方才见到的催赶孩子的妇人全然是两副神态,得了那卷纸后,便迫不及待将孩子推了出去。

  孩子往前跌倒,摔在路边,还不等站起身来,便直接被左右从扈按住,一股脑地卷成团给塞进了鹅笼中抬走。

  但他爹娘却没看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对那身官袍说道:

  “咱们啊,就盼着陛下能够长生,等陛下长生了,这天下也就太平!”

  “是啊是啊,我家孩儿能出上一份力,日后想必也能分得一份功德。来世让他投个好人家去,也算是沾了陛下的光!”

  这对夫妻的精神状态异常亢奋,身心状态瞧着疲惫,可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仿佛将自家孩儿主动献出,是赶上了某种不得了的好事一般。

  这一幕看得毗蓝婆直皱眉头,久久不松。

  这时候才发现,比丘国的问题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毗蓝婆幽幽的扭头瞧向林厌:“方才你说这鹅笼中所装的孩童只有男童,小则五岁、大不过七岁,想必早已知晓此地勾当。”

  林厌见火候到了,便与毗蓝婆说起此地异状。

  先是三年前,一位道士将貌美女子献于国王,国王沉迷于美色三年,爽完身子却垮了。

  于是那道士又献上药方,国王龙颜大悦,连连说道:“朕乃一国之君主,不论这药方需什么药材都能弄得来。”

  可这药方要的是一味不同寻常的药材。

  白鹿与国王讲:“须得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的心肝熬药,最后将这一碗心血一口饮下,方得延寿。”

  “届时陛下必定龙精虎猛,再成雄风之资。”

  国王听后,看了眼自己那枯败的肉身,当即下令,全城搜索孩童。

  刚才看见的那两位百姓,便是其中少数遭到洗脑,坚信国王长生,国家便能彻底太平的人。

  于是他们主动献上自家孩子,并坚信着那一天的到来。

  毗蓝婆听完后,口中不由喃喃道:“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童……还都是男童。”

  林厌说道:“一乃纯阳之数,而童男本就属少阳,五岁至七岁的男童先天元阳为散……”

  毗蓝婆当即道:“因而他要的便是那纯阳元气,待得这些孩童的心肝连起来,层层叠加阳气,便可让国王元阳重复,补足亏损,重振体魄。”

  “这分明是【采补外道之法】!旁门邪道……”

  毗蓝婆下意识去摸绣花针,但转而才想起来,绣花针早已被林厌擒下,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毗蓝婆转移话题,认真分析道:“如果是这样,那蛊惑国王的国丈,说不得便是妖邪所化。”

  “明面上是要替国王延寿,实则真取得这孩童心肝以后,怕是得自己服下,用来增添修为。”

  否则,这三年折腾下来,又是献上绝色美女,又是拿出长生之法的,莫非还真是为了成全国王不成?

  那国丈一番折腾,必有所求,眼下瞧着鹅笼规模,怕是就要让他得偿所愿了。

  想通这一点后,毗蓝婆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那道士三年前来,三年后国王正好需要延寿,按着日子,没多久便能凑齐总数。

  再加上此地乃比丘国。

  比丘,本是梵语。

  此地虽离灵山千里之远,但是早年便崇奉佛法,因而才取了这么个名字。

  方才未进城前,从上空往下看,便瞧见,这比丘国乃是一路向西,必定途经之地。

  这番种种加之起来,毗蓝婆不难猜出此地也是那取经磨难中的一难,否则又怎能如此这般多的巧合?

  想必即便不是西方佛教所为,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多年布局,若自己在此时出手,怕是……

  见毗蓝婆犹豫着,那绣花针在林厌手中旋起,针尖朝天。

  林厌说道:“若你不愿,本君今日便先送你去轮回,而后再去收拾那妖怪。”

  林厌此话,犹如警钟敲响,让毗蓝婆瞬间清醒过来。

  她忙带笑地讨好道:“老身方才是在想,犯下这般大案,究竟要如何惩治这妖邪才好?可没有不去的意思。”

  毗蓝婆被林厌扫了一眼,顿时后背发凉。

  见林厌收回目光,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又逃过一劫。

  取经七十二难?

  她现在就在经历一场自修行开始以来,仙道中最大的劫难!

  虽不知道日后又会沾上何等因果,但要是不答应下来,只怕都过不了今日。

  再加之那妖邪竟对刚通人事的孩童下手,实在可恶,她自己也想将之惩戒一番。

  若是等未来有哪一位问起,也只好说是林厌威逼,她不得不从。

  心里打定这番主意,毗蓝婆满脸堆笑。

  最后看了眼那街道屋檐下挂满的鹅笼,两人朝着繁华主街走去。

  腾了那么些个鹅笼出来,想必宰了不少大鹅,若不寻个酒馆尝尝,真是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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