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荒原深处的小城之上。

  铅灰色的天穹低沉如盖,大雪已纷扬下了整整两日。

  狂风卷着鹅毛雪片呼啸撕扯,打在粗糙的女墙上沙沙作响。视线所及的旷野白茫茫一片,尽是深没马蹄的厚重积雪。

  年轻城主双手撑在冰冷的垛口边缘,眼眶深陷,身上的旧铁甲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连眉梢都结了硬邦邦的冰屑。

  城下的护城壕沟外,枯木与积雪被践踏成腥臭发黑的冰泥,密密麻麻的深浅爪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又被新的兽群踩出凹坑,一直蔓延至视线尽头被风雪遮蔽的乱石滩。

  整整四天了。

  在这秋日便早早降下的大雪封锁之下,外头荒兽断了商道,城内的粗盐已经见了底,取暖的柴炭所剩无几,若再耗上两日,整座孤城便要被耗死在这片雪原之中。

  可周公的回复中说得清楚:佣兵当夜出发,最快也需六日方能抵达。

  按照这般推算,城中的军民无论如何还得咬紧牙关,在这座孤城上苦熬两天。

  时间卡得很死。

  可卡得再死,也只能咬牙硬撑,只要能拖到援军抵达,全城便还有一线生机。

  城头原本的布置全是为了熬过这两日:滚木礌石垒得齐整,几口生铁大锅里温着熬煮滚烫的火油,士卒们抓着生锈的长矛与缺角的木盾,轮流换班巡视,每一份干粮与盐料都按人头卡得极严。

  就在此时,远处茫茫雪幕深处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一阵极具节奏的急促闷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碎坚硬的冻土与积雪,密集如急雨击鼓。盘踞在近郊雪堆后的几头铁鬃狼猛地支起耳朵,喉间发出不安的粗低嘶吼。

  角楼哨位上的强弓手猛一激灵,体内灵力骤然灌注双目,瞳仁中精芒凝为一线,探出身极目穿透重重风雪。

  下一瞬,弓手脸色剧变,按着长弓失声大喊:“主公!不是魔兽!是骑兵!有骑兵踏雪冲过来了!”

  年轻城主与守将心头剧震,齐齐扑到冰冷的垛口前,举目远眺。

  乱石滩间,狂风骤然撕开了漫天翻滚的雪幕!

  数十名披挂整齐的骑士踏碎漫天飞雪,正沿着积雪覆盖的干涸河道狂飙疾进,如同一支破空刺穿雪原的墨色重箭!

  那是凡马,背负行囊,脚力却被催到了极限。

  每匹战马口鼻喷吐出大团滚烫的白汽,马蹄扬起数尺高的碎雪与冻泥。

  骑手身侧均紧牵一匹换乘备马,疾驰中骑士单掌按鞍,腾空换骑,步伐与冲势毫无凝滞,蹄声汇成一股滚滚而来的雪原闷雷。

  队伍核心的骑士,单臂稳稳擎着一杆三丈高的黑边大旗。

  烈风将旗面狠狠卷开,在漫天纷扬的暴雪与肃杀天地之间,一个雄浑苍劲的墨字刺入眼帘:

  “花”!

  是花城!

  花城的大旗!!

  援兵!

  到了!!

  可是……

  “四天……”守将双手狠狠按在落满白霜的女墙砖石上,双目圆睁,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周公回信才第四天!这等大雪封道,从花城到这儿全是乱石野岭,就算换乘灵禽凶兽也快不过这个时日……他们怎么可能今天就到了?!”

  年轻城主身躯猛地前倾,胸甲重重撞在粗粝的女墙石垛上,急促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大团翻滚的白雾,整个人僵在原地。

  全城本已做好了咬牙硬撑两天的死守准备。这队在籍佣兵,竟真的凭着寻常驮马日夜交替狂奔,硬生生顶着漫天风雪把路程缩短了两天,提前飙到了城下!

  官道两侧,乱石堆中的魔兽被急促蹄声吸引。

  数百头黑铁级铁鬃狼与巨蜥钻出石缝,双眼泛着猩红血芒,狂嚎着涌向官道。

  更远处的高岩上,十数头覆盖着坚厚骨板的青铜级荒兽轰然跃下,砸起满天冻土碎石。

  兽群正中,一头肩高近丈、浑身布满森白骨刺的白银级兽王仰天人立,发出闷雷般的咆哮。

  城头守军看得手脚冰凉,守将扯开嗓子大吼:

  “快开城门!让他们进壕沟依托城防……等等,他们怎么不减速?!”

  那队骑兵根本没有靠向壕沟的意图。

  面对前方铺天盖地压来的凶暴兽潮,冲在最前方的魁梧队长面无波澜,右手抬起,利落地向下一切。

  队尾四名青铜佣兵在战马冲势未尽之际便翻身落地。

  四人反手将全队换乘马与驮马的缰绳尽数收拢,顺势后撤数十步,在高坡上迅速背靠背立桩,将所有马匹严密围在当中。

  而在前排,整整四十四名精壮汉子在同一瞬跃下马背。

  “铿!”

  长刀出鞘的清脆爆鸣连成一片,森寒锋芒割裂了漫天风沙。

  四十四人落地拔刀,没有半句口号,化作一道冷冽的黑刃铁浪,正面撞向十倍于己的兽群。

  城头上,年轻城主双掌按在粗糙的砖石上,探出身去,正要高喊“小心兽王”,话音未及出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截在喉间。

  前排十几名佣兵重心下沉,制式长刀在晨光中抹出一片密集的银白弧光。

  “噗嗤!噗嗤!”

  刀锋切入皮肉骨骼的闷响连绵炸开。

  扑在最前面的数十头铁鬃狼连爪子都没能递出,便直接撞上了移动的刀阵,当场被削成一地血泥。

  两翼游弋的佣兵反手抄起短弓,弓弦嗡鸣连成一片。

  重铁短箭破空激射,精准钉入奔狼眼眶与咽喉,倒毙的荒兽接连将后方同类绊翻在地。

  三头体型硕大的青铜级骨甲巨蜥暴跃而起,带刺长尾抽爆空气,直袭正面防线!

  “斩!”

  队伍中,七名汉子骤然暴起,重剑与精铁长枪携着刚猛劲力轰然砸落。

  “咔嚓!”

  坚韧的骨板如脆瓷般碎裂。

  血水迸溅中,三头青铜巨蜥连佣兵的衣角都未能碰到,头颅便被生生砸碎,巨大的身躯抽搐着瘫倒在泥泞之中。

  城楼上忽地没了声息,唯余狂风卷着血腥气倒灌而来。

  年轻城主按在剑柄上的手臂僵在半空,身旁守将原本紧绷的双肩凝固,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原先将他们围困数日、逼入绝境的狰狞荒兽,在这批身着寻常皮甲的花城武者刀下,竟像枯枝败叶般成片碎裂。

  城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官道上,只剩下满脸的敬畏与骇然。

  “这……这就是花城的佣兵?”

  守将干裂的嘴唇发颤,喃喃自语:

  “太……太强了!!”

  狂风呼啸,那头肩高将近一丈的白银级骨刺兽王怒极嘶吼,踩碎了脚下的坚硬冻土。

  它庞大身躯破风扑出,卷起漫天昏浊灰芒,生满倒钩的前爪带起刺耳尖啸,直朝当先的粗壮汉子当头拍落!

  城垛之后,不知多少守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立在泥洼里的中年队长粗眉压得很低,眼底如寒潭般不见半分慌乱。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风,他迎面踏出一步,战靴重重踏进雪中,背后的阔刃重刀顺势出鞘,自下而上斜斜挑出一道雪亮寒芒!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壕沟前骤然炸开,激荡的气劲横扫四周,震得女墙上的碎土簌簌滚落。

  骨刺兽王那足以拍碎重盾的全力一击,竟被厚重的阔刀生生挑偏了数尺。

  巨兽身躯重心歪斜,粗粝的爪尖在冻硬的泥地上生生犁出三道深沟。

  未等它重新拧回身形,中年队长的阔刀已借着反震之势顺势旋起。

  他沉腰翻腕,手臂上筋络暴起,厚重的刀背借着旋力与蛮劲,挟着呼啸狂风,结结实实砸在兽王凸起的后颈骨节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原野。

  紧接着,重刀在半空中猛然翻转,冰冷锋利的刀口借着下沉之势平削而过。

  粗厚坚韧的兽皮与喉管应声断开,一道滚烫的腥红血泉冲天激射!

  “轰隆!”

  横行数日、逼得全城将士寝食难安的白银巨兽,甚至未来得及嚎出半声哀鸣,庞大身躯便重重砸翻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漫天腥臭的黑泥。

  自迎击至斩首,不过两三息工夫。

  残存的几十头黑铁荒兽与数头青铜巨蜥在官道两侧嘶吼奔逃,而花城佣兵脚下未曾停滞分毫。

  他们踏过抽搐的兽尸,长刀劈砍与短弓抛射彼此呼应,宛若一堵黑沉沉的锋刃铁墙,顺着两侧壕沟与乱石堆呼啸推挤而过,利落地收割着最后的残兽。

  城楼垛口前,年轻城主单手按在佩剑上,胸口剧烈起伏。

  原先将整座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的凶暴兽潮,撞上这群身披寻常皮甲的花城汉子,竟如被烈日晒酥的泥土般成片崩碎。

  风雪呜咽,整段城墙上陷入了一瞬极不真实的死寂。

  下一刻,守城士卒紧绷了整整四日的神经猛然断开。

  一名守在垛口旁的老兵双腿一软,生锈的长矛当啷砸在积雪青砖上,整个人脱力般坐倒在泥水里,抬起布满冻疮的手臂抹了把眼泪,失声嚎哭:

  “退了……退了!畜生全死绝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凝固的冰面上凿开了一道裂口。

  守将重重一拳砸在积雪的女墙上,双目圆睁,嘶声大吼:

  “白银兽王被剁了!围城解了!路通了!!”

  “危机解除了!我们守住了!!”

  两旁的年轻兵卒疯了般把缺角的破木盾摔在垛口上砸得砰砰巨响,几名熬了数日的老卒一把扯下生锈变形的铁盔狠狠扬向半空,扯开沙哑的喉咙放声咆哮宣泄。

  城头压抑了四天四夜的绝望死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死里逃生彻底冲垮。

  城内缩在屋檐和破木门后的百姓,原本听得心惊肉跳,唯恐守军防线崩溃。

  然而侧耳细听之下,门外没有城破人亡的惨嚎,反倒尽是荒兽濒死的哀鸣与城头将士撕心裂肺的狂呼。

  “怎么回事?外头的畜生……叫得不对劲啊?”

  几个壮着胆子的青壮推开顶着门杠的破木板,快步跑上了登城马道。

  见城头兵卒不但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又哭又笑地指着城外大喊“退了”,后头跟上来的街坊越聚越多,男女老少纷纷涌上了城头。

  守城伍长连声大喝,领着两队士卒手持长矛拦在两侧甬道,免得狂喜的人群失足跌落。

  “老天爷……那头浑身长刺的大妖兽,被一刀剁了脑袋?!”一名老卒揉着浑浊的双眼,声音惊得打结。

  “快看路当中那杆大旗!黑杆黑缎,上头是个‘花’字!”人群里一名走南闯北的游商挤上前,指着猎猎翻卷的大旗失声大呼,“花城的佣兵旗!”

  “花城?可是前阵子举办大赛,黑铁榜首就赏一千金币的花城?”

  “除了那位新近受封的花城公,还能有哪个花城!你看这帮人的手段,别说一千金,赏一万金我都信!”

  “神兵天降!花城神兵救了咱们全城的命啊!!”

  确认危机彻底解除的狂喜如野火般在城楼上蔓延开来。

  成百上千的人伏在石垛前,朝着下方浑身浴血的佣兵拼命挥舞手臂,扯开嗓子爆发出整座小城脱险后的第一波震天喝彩。

  年轻城主身侧,满脸胡茬的守将抹去脸上的冷汗,小心凑近低语:

  “主公……属下原以为您前些天往花城发讯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隔着遥遥荒原,才第四天,人家竟真的一路杀到了城根底下!

  主公莫非……与周公交情不浅?”

  专司钱粮账目的老文吏也快步凑了上来,平日里刻板严苛的面皮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恭顺:

  “城主,花城那等大城,平日里与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人家却派这等百战精锐,冒着大雪专门替咱们解围,主公的关系当真不一般啊!”

  听着左右心腹一连串的追问,年轻城主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他抬手轻咳了一声,顺势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领口,极力压住心口扑通乱跳的悸动,语调尽量显得从容平缓:

  “嗯……多少……嗯……也算是有些交情吧。

  前几天城防危急,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递了句话。

  没想到周公当真派了这队好手星夜兼程赶来。”

  周围几名平日里倚老卖老、做事总爱推诿的旧吏,闻言神色齐齐一凛,看向自家城主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肃穆与敬畏。

  虽然自家城主能力上有所欠缺,但竟然跟周公有联系……

  那还真是要高看三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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